2014年11月8日

小野 X 陳為廷〈更美好的想像與實踐〉講座記錄_(下)

陳為廷:
其實我的歷史教科書,我是非常尷尬的一代,我就是那教改白老鼠的第一批。國中的時候開始用新的課綱,九年一貫的第一屆;高中時我是95暫綱的第二屆,所以國高中剛好都是改課綱的下一屆。
很多人覺得改課綱之後史觀完全不同了,其實不是的,他是一個很混亂的史觀。雖然課綱寫出來是民進黨政府找這些歷史教科書的編者來寫,可是寫出來的教科書還是有各種版本。所以其實是一個很混亂的史觀,那個混亂的感覺。
大家可能以為我一直是一個抗議的青年,其實不是的,我國中時也是一個愛國的好青年。國歌全場沒人在唱,我唱得最大聲;國旗歌沒什麼人會背,我把他全部背起來。我當時讀到:蔣介石民國17年北伐完成統一。眼淚都感動得流下來了。
下個學期時,那個時候臺灣史開始上近代史,如:白色恐怖、戒嚴、美麗島、鄭南榕、林義雄、陳文成。突然間認同變得很混亂,普遍來說我們這一代很少人會認為自己是中國人,即使我們唸了這麼多中國的教科書。
在過去的黨國、教改,我們很少有一個一貫的史觀,其實是兩種不同的史觀的交叉。後來如何去疏理這個歷史,就要拉回到今天這個閱讀的主題,上了高中之後我開始去念一些書,那個書大概是我高二的時候,就要回到我剛剛說的80年代我開始追索那運動。我們開始進一歩的去問:臺灣有沒有更早以前學生運動的歷史?
那個時候我在問一個事情是說:80年代有這些學生運動,那國外有什麼學生運動?我們就開始在找,譬如說國外有:68法國的學運、古巴的革命。後來就問說:臺灣怎麼沒有這種社會主義的革命呢?這種左翼的學生運動呢?後來開始去找,臺灣並不是沒有,這些運動就在7080年代被戒嚴所鎮壓,可是海外已經有發生。
這是我一個歷史的建構的過程。
再來討論到下一個主題,我們剛剛談的都是一個啟蒙的過程,我們斷代的時間大概是在2008年之前。我們之所以坐在這個地方,不是為2008年之前發生的事,而2008年之後所發生的事。
08年時我就在高中每天下課時到臺大的學運社團去,我就在想這些社團是否還存在?後來發現大部份的社團都已經倒社了,只剩下一個「大陸問題研究社」。但他從80年代開始就已經是一個學運社團,早期其實是國民黨一個黨的控制機器所扶植起來的社團,因為他們需要有一群人去進行匪情研究。所以這個社團裡面就會有一些匪書、禁書,讓這些人可以去研究他,不過後來很多反抗份子知道這裡有這些東西,於是就進入社團還唸了這些東西,於是後來變成了一個學運的社團。後來我在2006年時發現這個社團還存在,我就和他們一起討論,發覺不只我在緬懷那個1980年代的學生運動的歷史。臺大的學生他們每天也在問:為什麼我們這個時代沒有學運?為什麼這麼的苦悶?然後就每天討論這些事情。
後來也有了很多的運動,如野草莓學運、反核大遊行之類的。也看到很多藝文界的人士、導演出現參加。
我這邊想要拋問題給小野老師,為什麼在1013年之後,開始有很多導演開始出現參加?這個運動是否能夠追溯到更早期,你們在80年代的時候,面對很多情報的頭子,你們也同時面對國民黨審查的制度,那你們如何和這些人去做周旋及應對?到後期90時你和吳念真兩人遞出辭呈時,正好是民進黨開始成立要崛起的時候。你們那個時候和黨外的關係是什麼?剛剛可能講完你們在歷史、文化上面的行動,但你們的政治行動呢?

小野:
其實各位看到去年春天的那個反核大遊行和311的福島事件有關,也跟藝文界、電影界、演員站出來有關係,所以才有了一個20幾萬人的場面。在那之前《我是人,我反核》的一個口號已經被喊出來了。
後來大家辦了一個「反核四-五六」的運動,反核四、每個週五的下午六點鍾。我當時人在國外,並沒有參與這整個的過程。後來想一想,為什麼總是這一群人?這群人有兩種人,一種就是1980年代我們這些已經變成老人的人,當年用電影反抗這些不公不義,用電影走上國際,讓臺灣被聽見。我們這些人還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得到烏托邦的實現。另外一群就是戴立忍這些人,大概40幾歲,當電影沒落的時候,這10年的黑暗期,他們還是不想離開電影,包括魏德聖。這些人很窮,幾乎沒有辦法生存。那個時候一些人只好待在電視做,有時接一下廣告。
你剛剛問我說,一個世代跟一個世代的結合,大家覺得應該要做下去。我們這個世代有一個特色,雖然大家會罵我們:你們這些戰後世代,你們發達、成家立業,都是得利者。這樣講,也對,也不對。因為時代是這樣子,我們是何其幸運生長在一個不幸的時代,給了我們很多工作機會。這群人是比較吃苦耐勞的,他只要一做什麼就是很堅持的,堅持到你會嚇到。
我們的歲月不多了,都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如何。我們同個時代的人,很多都已經凋零了。活到這個年紀,看到了時代的變化,有一種感覺就是:你還來得及喔。遇到了更年輕的世代,我們就更想幫忙、出點力氣,扮演一個支持的角色。就像太陽花運動,一開始是靠裡面的人占領,後來柯一正就跑進去了。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就莫名其妙的被推進去了,然後他就占領了二樓。
然後我們談談未來吧,很多人講到太陽花就覺得結束了,大家又各自組織不同的團體。就像雖然柯文哲民調較高,但大家還是覺得連勝文會選贏,因為這個社會就是這樣子啦!國民黨只要稍微操作一下就贏了。太陽花也是相同,你就給他們過、給他們出來,什麼都安慰他們,然後最後還是我們在玩!還是不相信這世界會變的那種感覺,尤其是我們這個世代。越老的越不相信這個世界會變,因為他看到過去很黑暗的一路過來。
太陽花結束了嘛,那島國前進要幹什麼?

陳為廷:

回到小野剛剛講的2012年的"陳為廷,對不起",所以我們做了一個結論:"小野,沒關係"。小野對我們說對不起,那個概念當然是說,他們認為他們在上個世代沒有做完,讓下一個世代持續在做扺抗。這或許也是很多人在想的事情。
可是我們回去想這個事情,在上個世代沒有完成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一直延續到現在。我們到底要如何解決這個問題?讓下一個世代不要繼續承受。有一個很重要的關鍵是在於說,我們在回憶過去那個1980年代,很多在想像未來的烏托邦、黨外取得政權、政黨輪替、在野黨執政,是不是事情就解決了?當然我們後來發現不是這樣,並不是民進黨上臺事情就解決了,當然我們今天可以說:就算柯文哲選上,事情也不一定會解決。因為裡面的問題可能非常的細致,比方說,在2000年扁政府上臺時,我們一直以為過去的20年的黨外抗爭,我們所期待的壓制人民自由的法案要有所修改。例如:集會遊行法、公投法、更好的勞工保障制度、更好的貿易制度、經濟政策。可是你會發現就算在民進黨執政的時代,以上的事情一項也沒做到。
那這個問題到底出在哪?重點在於說,我們本來設想任何改革,或者設想任何烏托邦時,我們永遠不可能冀望於某一個政黨在執政之後能夠幫我們完成這些事情。因為很現實的一件事情,如果我們都不知道改革的細節是什麼,未來希望改革的議題是什麼,如果我們做為一個公民,對於這些政策都沒有我們一個基本的立場,我們沒有一個龐大的聲勢及組織去監督,就算現在看起來再好的一個人,未來去執政,他也必然不會去落實這些改變。
比方說,如果各位今天覺得我或林飛帆看起來還可以的話,各位如果沒有組織起來去監督我們落實這些政策,我可以向各位保證:我們一樣一項都不會做到。你可以想像,當一個人坐在那個位置上面,他必須面對各種勢力的夾擊。有時候公民他做為一個力量去鞭策,反而能夠做為在位者的一個助力,他可以藉由這力量反擊保守的勢力去做改革。反過來,如果只是少數的幾個人進到立法院,就算再進歩的立委,如果外面沒有公民的力量支持你,一樣在立法院也無法達到什麼有效的目的。
如果我們過去期待一個政黨執政,烏托邦能夠來臨,那麼到底為什麼我們這個世代還要承擔這麼多的問題?那個關鍵的問題在於說,也許我們必須改變這樣的想法:我們期待某一個人,取得政權幫我們完成某些事情。我們必須揚棄這樣的想法。我們不能去期待他,我們必須把這些基本的議題、基本立場,自己要搞清楚。而且我們要自己去做組織、去採取行動,不管是在哪一個人上臺之後都要給予監督,這個監督就是公民的一個力量。這股力量必須一直持續下去,社會才有改變的可能。這也是我們應該一直在想的事情。
為什麼說"小野,沒關係"呢,當然我們看到了兩個的世代,一個從7080期待看民進黨上臺改革的世代,或是我們這個新生起來的世代,一起認識到這個根本的問題。
所以我們現在當然也在不同的場域裡,都在進行這樣的一個行動,讓更多公民的議題能夠被看見。

周馥儀:
非常感謝為廷和小野老師今天下午帶來這麼精彩的分享,其實兩個不同世代的文藝青年,都在他們的青春歲月裡,甚至小野老師已經成4個孩子的阿公還在做這些事情。我們從小野老師的分享,可以看到他們當時雖然是一個很壓抑封閉的年代,可是充滿了很多鬥志的方式去找到一個實踐的縫隙然後去顛覆這個體制。
所有的改革不是在選舉之後就結束了,還是面對了很多文化和媒體的革命,這樣子的翻動可以帶動更多的年輕人。為廷跟我們一樣,成長在一個民主奔放的年代,發展了很多的創意。
希望大家也可以思考一下:回到自己身上可以做什麼?
我想今天大家聽完之後,能夠不只帶著感動回去,而是能夠回到自己身上、自己能夠做什麼。當面對選擇的機會來到時,有沒有可能回到自己到一個公民的身份身上,去思考自己應該做什麼,讓生活過得更美好。那麼每個人的行動才有可能去改變這個歷史。

今天很感謝大家的參與,請大家再度用掌聲感謝小野老師及為廷。

2014年10月18日

韓良露〈閱讀節氣,閱讀台北〉講座記錄_(上)

許悔之:在這樣一個秋天的午後,我們要來請韓良露小姐幫我們講一個很特別的題目,不知道今天各位走在街上是什麼樣的感覺?
今天的演講,良露姊要來跟大家講的就是:閱讀節氣,閱讀台北。我們的生命中真的很像蒼海中之一瞬,我們要如何在這一瞬之中,知道天地的節奏跟變化。過得更好,過的每一天,你會有很確切的喜悅及快樂。
我想這也是韓良露的書寫當中,帶給大家最多的感動及力量的地方。
韓良露:我大概在11月會出的一本書《樂活在天地節奏中》,談到整個24節氣這個事情,尤其我裡頭有個節氣文化是在探討:華夏傳統文化的密碼。
一般人可能覺得這不關韓良露的事,因為這聽起來有一點考據、考究,似乎是和中文系相關。
民俗又好像和韓良露沒有關係,有點像耆老他們才會做的事情,所以我說今天難得我就和大家談一下。
我從小就是一個非常好閱讀、好雜知的人,我什麼書都看。在臺灣當然是東方的多,西方的少。
因為我們從小就是讀書人,所以某種程度好像很會讀書(不是學校的書,自修的書)。我覺得其實人活著不是每一分鐘都要那麼愛吞書。我先生(他是博士)就常常笑我說:哪有人那麼愛讀書的。
人生有很多不同的選擇,不一定要那麼愛讀書。但是我們剛好是愛讀書的人,那真的是讀到現在50多歲了,眼睛都有點視茫茫。因此讀書這件事情的背後有點像自修的事情,我基本上認為天下沒有讀不通的書,只是讀得不夠多。
在我整個求知的經驗中,就是一直不斷的讀。讀,然後停下來想,然後再讀。所以你長年的累積下來,其實就累積很多、觸類旁通很多的東西。從年輕讀到越老,一定是觸類旁通的東西越多。而且累積的東西越多。
很多人後來都不讀書了,因為他只是「學位的熱情」而非「學問的熱情」。知識是超越領域的,不斷地擴張,天底下凡事都是知識。
我人生的所有事情都是不斷地想~~想出來的,不是天生就會的。

我當時1999年為了照顧父母,從倫敦回到臺灣。雖然說這不是我人生中的計劃的一部份。計劃比不上變化,變化比不上造化。

韓良露〈閱讀節氣,閱讀台北〉講座記錄_(下)

回到臺北之後,我真的很高興我在回來將近14年之後,因為做南村落,因為不斷寫這些東西。因為我本來就很喜歡研究,我在英國被訓練出我對於所有的事情我都要搞清楚他叫什麼意思。這是我離開臺灣前所不會的。所以我就會對於每一個東方玄學,跟東方的知識裡面,每一個東西我都要去獨立思考、去搞清楚。
所以我的意思是我現在寫的這個書裡面,如果各位有機會看到的話,你會發現裡面每一個的玄學或知識,每一個東西我都會提出所謂知識的看法及提出這個東西的來龍去脈,以及這個東西為何會這樣子。這些東西都是獨立思考而來的。
我回到臺灣之後,有很多事情是我必須搞清楚,就是我從小所知道的東西。像第一個,我回到臺灣之後,發現這些民俗,我對於他們並不太知道,我們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2000年時回來的我,我要知其所以然,這是第一歩。那第二歩,從2006年開始,我不僅要知其所以然,更要將其做出來給別人看,所以才有了南村落。還有我要帶大家去看。

有時候在我們生命的轉換過程當中,就像煮一鍋好的清湯一樣,要耐心的去熬、耐心的去除湯裡的渣。我身邊很多的朋友、認識的人,我們每天花好多時間忙東忙西,我們都小事花很多時間,大事都好馬虎。比如說:買菜會貨比三家,買房子卻一小時就決定了。其實我們人生常常對很多重要的轉折花的時間不夠。
其實今天這個書他就是可以說是我過去10多年第一個談東方的東西,這是我一個東西方的整合。第二在這個過程當中,我想要很多解決東西的道理,而且我想要用清楚明白的語言告訴別人。
我分成三個階段,第一個我對於節氣的理論,尤其節氣跟五行、陰陽、五味、五傷的關係。然後我也對節氣之於文化有興趣了。慢慢地因為節氣的關係,我就關心節氣與民俗。
當中也有關於有一篇為《節氣餐桌》,訴說著什麼時間就是該怎麼吃,不同的時間吃的物品都是不一樣的。

我很高興我用了10多年的時間知道這些事情,這些事情並不是天機,一直都是在那兒的。我因為知道這些事,所以我非常的快樂,我也希望這些快樂能夠向大家分享。

2014年9月20日

許悔之〈帶著金剛經的旅行:泰國清邁無夢寺及其他〉講座記錄_(上)

主持人:各位來賓大家好,非常感謝在星期六的下午來到這裡。今天我們很榮幸邀請到詩人----許悔之先生,為我們講《帶著金剛經的旅行:泰國清邁無夢寺及其他》。
在這裡首先非常感謝許悔之先生這一年來,一直協助龍顏基金會推廣各項文化活動,包括龍顏講堂及擔任龍顏FUN書獎的評審。
許悔之先生曾任《自由時報》副刊主編、《中時晚報》副刊編輯、《聯合文學》月刊及出版社總編輯,從學生時代就參加過各個比賽,得獎無數。也出版了許多的文學集,現為有鹿文化的總經理及總編輯。
接下來我們將時間交給許悔之先生


許悔之:大家午安,我看到除了我認識的人,還有那麼多我不認識的人,就感到沒那麼焦慮了。
這一年和龍顏基金會有很多的合作、很多場的演講,昨天在颱風假公佈之前,我開始想到:如果不要演講該有多好。可是又覺得自己很認真準備,沒有演講又很可惜。
作為一個對佛法很有興趣的人、對人生有很多困惑的人,也許這是各位給我的時間與機會,讓我可以誠心藉由一次的佛寺之旅,跟大家講我生命中有過的一些困惑、理解,或是一些重新的認識。
我今天準備了很多精彩的照片,各位等一下就可以看到。一個從13歲第一次讀到「金剛經」的小孩,到現在快50歲了,他的一些看法和感覺。
在座有的人我有見過,有的人我沒見過。而我們今天為什麼會相會呢?從佛法來說:這個叫「因緣」。佛法就是在談「因緣」、「因果」、「無常」、「苦」、「空」,這樣的一個次第及循環。
作為一個對佛教很有興趣的人,我最早的困惑是「對生命的恐懼」。我小時候常常在桃園的鄉下騎著一臺很大的腳踏車,騎到中壢的圓光寺。我就會在那蓮花池坐很久、很久,就好像有一個很親近的感覺。
後來我爸把我送到復旦中學的國中部,各位知道那種私立學校的註冊費是一般國中的好幾十倍。就一個看起來聰明的小孩,以後就是該好好唸書。但當我進去唸書的時候,也是我開始青春反叛期的時候。我覺得這個世界都不瞭解我,當時的我,只要老師講東,我就是要做西。我察覺到自己的一種憤怒,或是跟世界的格格不入。那這個格格不入,可能到40多歲都還覺得非常格格不入。這樣子的一個成長,我就是善盡了所有壞學生該盡的職責,比方說班上的同學,我都當了他們的爸爸很久,因為我非常會模仿字跡,所以從小就開始靠寫字在混江湖。
可是真正那樣的不安在哪裡?這是一個人生很漫長的追溯。我一直在想,我們人生會害怕失去,可能很小的時候會想:死亡是什麼?有些時候你會遇到一個人,你好喜歡他,尤其是青春期的時候你會暗戀一個人,你就想靠近,可是為什麼他會突然不接你電話?然後在我們成長的過程中,有人會說:我會永遠愛你、永遠照顧你。可是你會發現他隔了沒多久就跑掉了。也會有人告訴你:我們是好朋友。可是你會發現在一個時刻,你和你的好朋友就不再往來了,甚至可能還成了寇仇。
你慢慢去想:「因緣」是什麼?你就會覺得很奇怪,這一切的鎖鏈究竟是從何而來?各位知道我是一個詩人、一位作家、一個出版人,我自然就會看很多書、編很多書、看很多稿子。這是我很喜愛的一個工作,我覺得我的前半生都在和文字相處。
可是為什麼很多時候,我所喜愛的文字,還是沒法給我寧靜與快樂?當我13歲作為一個國中生的時候,我有很多的憤怒,就是一個訓導處的常客,常常做一些小事情,以為能抗爭什麼。到了很大的時候常發覺,那是因為當時自己心裡有很多憤怒、不平與不安,只好藉由攻擊別人來呈現。
可是當我人生困惑的時候,我也很愛讀文學。我小時候被派了一個艱鉅的任務,花生田都會有斑鳩來吃,我就要去看守。於是我就帶著一本〈封神演義〉去花生田趕斑鳩,有些時候我才覺得我看了30~50頁,一下子就已經從午後到傍晚,天就要黑了。那些樹下的時空究竟跑到哪裡了?
在很小的時候,你對世界有很多的懷疑、模擬或是想像,你總是透過自己的身心感受來應給世界然後去整理。
到了國中,就是所謂的一個格格不入的少年。我的一個老師,有一天送了我兩本書:〈六祖壇經〉、〈金剛經〉。我就覺得:好好唸喔!每個音韻都好迷人!每個音節都好迷人!我好像覺得裡頭有個可以令人心安的直述。
我喜愛佛法很久,愛讀佛經很久。我可能到40歲之後,才覺得稍稍受用。我是那種愛讀書,記憶力也很好的人。
有些時候很奇怪,你為什麼會困惑?很重要的困惑,可能到了40歲過後,我才知道真的是因為有「我」。裡面也是一個很重要的過程,可以用來印證佛經上佛陀所說的話。
有些時候我會想說:我的人生或許太快了。很小的時候就接觸到了佛經,我也對他有興趣。可是某個意義上來講也太慢了,我基本上讀了,但沒有想要去做,我可能更多的時候是用我的煩腦心,因為專心,因而忘了自己的煩腦心一直在那兒。
後來我去了吳哥窟,希望自己王家衛在電影裡演的一樣,將自己的憂愁煩腦都對著那個石洞大喊,從此消失。
我去年12月的時候,到了泰國清邁的無夢寺,就住在那附近,每天醒來就到無夢寺散步。這是大概500600年前,清邁的一個國王為了供養他的上師而蓋的。
這是一尊已經殘損的佛像,我也有其他殘損的部份嗎?我還是可以微笑嗎?

這次的無夢寺也是我一個學習微笑之旅。

許悔之〈帶著金剛經的旅行:泰國清邁無夢寺及其他〉講座記錄_(下)


如果這個佛他會成佛,如果佛說每個人未來都可能成佛,那我這世為什麼來到這裡?我是因為一個作家的文章來到這裡,有所求而來還是無所求而來。我這世究竟要學什麼,還是沒有什麼可學呢?



我們人生最難、最不容易的事,我們過去心又想得、現在心又想得、未來心又想得。我們有很多的愛、憎跟我們的揀選擇取不同的地方,所以在很多時刻我們會昇起各種煩惱。



為什麼要放這片落葉呢?我其實是一個容易想很多、腦筋動很快、容易很煩亂的人,我覺得這幾年包括禪修的經驗、或者大前年去尼泊爾加德滿都的大白塔,住在一個很便宜的旅館然後每天在繞塔。我突然間發覺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怎麼好好的走路,腦袋永遠一直過去、現在、未來不斷的在交織。可是這幾年我到一個佛塔旁在繞塔都覺得非常的幸福,這是我自己的一個假期,也是我的一個演變。
大概是在無夢寺的第三天、第四天的傍晚,我在那裡走了好幾個小時,走到很安靜的時候,完全忘了有自己。我就慢慢的走,很愉快。
我忘記我繞到哪一圈的時候,踩到了一片枯葉。踩到那片枯葉的瞬間,那片枯葉所有裂解的過程,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樣的時刻我能夠擁有的片段很少,但對我來說很珍貴,我原來是一個這麼敏銳的人。這些枯葉也是我的老師。



1我有問過猶太人,他們說:慈悲是強者才能給予的東西。所以他們認為他們長期都是處於一個弱小的狀況,所以他們不會給別人慈悲,他們一定是「以牙還牙,以眼眼」,這是他們立身的哲學。
我想我們一般人都是弱者吧,那麼我們有什麼條件給別人慈悲?

1:這是一個很哲學也很社會學的問題。我們憑什麼給其他人慈悲?我們常常在講「慈悲喜捨」,在佛家講「慈」就是「予樂」,給別人快樂,「悲」就是去除別人的痛苦。
慈悲也可以是對自己很慈悲,本質上我們的身體也有很多的眾生(細胞),我覺得慈悲一點都不艱難是他是昇起的一個心,就是看到別人的尊貴與需要。
佛陀有一次在路上行走,看到了路邊的一個枯骨,佛陀就用衣服蓋住那枯骨然後一直哭。阿難就覺得奇怪,佛陀跟他說:在過去生、無數生,他可能是我的父親、母親。所以他在講:一切眾生皆我父,一切眾生皆我母。
其實我如果去體會很多緣份的話,並不是只有強者能夠給予慈悲。可能在你很脆弱的時候,一個小朋友很溫暖的擁抱你、看著你,我想這也是很大的慈悲。
我覺得慈悲會是在一個時刻裡面,你想要祝福別人的那個心意與行為,對我來說是如此。
剛剛您提的問題很好,慈悲我們要怎麼去看?如果牽涉到現實的資源,確實是有它的邏輯。可是佛法可貴是在:佛法終究和世間法不全然相同。雖然六祖慧能說: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都是在世間覺悟的。〈阿罕經〉也說:諸佛世尊,皆出人間,非由天而得。不是他做了神才解脫的,所有的佛都是在這麼多苦的人間才成佛的。
我想同樣在一些苦難的地方或挫折的地方,每個人都有因緣,都應該會有人在那一刻顯示出他的慈悲吧。

今天的講座就到這裡,非常感謝大家的參與


2014年8月2日

范雲〈我看見,野百合與太陽花䦕:我的學、思與社會實踐〉講座記錄_(上)

許悔之:我們今天邀請到社會運動者,同時也是一位學者。可能要上了年紀的人才會知道,一九九○年我開始在報社工作時,我在中時晚報被派去做野百合的研究調查。
可是到了現在,我們看二○一四年三月的時候,我突然發覺很多人又在街頭出現了,這些人當然包括范雲教授。
為什麼說在街頭出現?社會有很多分配的、正義的,還有很多各式各樣的,我們需要尋求共識的過程,有時會有很大的衝突,就像這一次的太陽花學運。
其實這一次的運動帶來了很多的學思,尤其是年輕的朋友。

范雲:感謝大家今天來參加。我想先談今天的這個題目:野百合與太陽花開。剛才許悔之主編也有提到,這兩個運動參與的人都非常的多元,而我只是其中的一員,剛好一些因緣際會擔任其中的一個角色。
為什麼我會成為一個有運動者認同的學者。剛剛有介紹說我是一個社會學的學者,但我不覺得我是一個單純的學者,因為我一直有一個運動者的認同。對我來說,回顧這個我看見從野百合到太陽花的學思與實踐過程,也是我從一個大學生轉化成一個有運動認同的學者的過程。
為什麼我會成為學者?我後來想想這個過程中有幾個重要元素:一個是我從大學開始,那份對知識的熱愛與渴望就一直留在我身上,這件事情我覺得很重要。
再來就是對我這一生所做的事情,有沒有能夠改變社會的一些可能性?
另一方面唸社會學,了解勞動、一個人的工作過程對人的影響。對我來講,我選擇的工作能不能有一些自主性,很重要。
此外,對我而言,我做的事情,能不能影響下一個世代,這是我很在乎的。因為這些考慮,所以後來成了一個社會學教授。
故事從我的高中開始說起。
我當時唸沒有離這裡很遠的北一女中。由於我住在淡水,每天的通勤造成我常常在上課時打瞌睡,唯一沒有打瞌睡大概就是自己在後面讀金庸小說的時候。
對我而言是很痛苦的,喜歡的東西是文學,成績只是讓我獲得「好學生」稱號的一個東西。
小時候,大概是七○年代末八○年代初,臺灣一直有黨外運動。我出生在一個外省人的家庭,我小時候問我父親,外面選舉的海報上標榜「無黨無派」是什麼意思?他回答我說,那是不好的意思。因為只有國民黨才是好的,在黨外或其他都是不好的。
後來進了大學,1986年,你可以想像一個高中女生運氣還不錯考上臺大。因為我這個人很好奇,當時在校門口聽了一場當時最大的抗爭,就是「自由之愛」的非法演講活動。然後我感受到了一些東西,似乎我想像中的大學生活好像在那個氛圍中才能體現。
我剛到臺大的時候是很沮喪的,因為我想像中的大學生活是有知識內容,或是對國家、公共事務的關心。可是整個大學生社群好像也沒在幹什麼,都在討論舞會、烤肉、聯誼。學長姊似乎很少人在唸社會學,沒有人能告訴我社會學是什麼?社會系當時很多老師也無法讓你產生知識熱情。所以就開始懷疑,這是我要的大學生活嗎?
可是在那個「自由之愛」抗爭中,我看到那些參與者,他們的身上有我嚮往的東西。因為大學新聞社被停社,他們在校門口辦了一個「只要真理存在,我終將回來」,被停社一年之後,還是會回來。所以這個停社事件,不會只是一個小事件,是一波言論自由運動的開始。他們辦了一些演講,然後唱〈美麗島〉。這對於當時的我是很衝擊的,因為他們講的東西都能夠說服我,可是為什麼居然跟「美麗島」綁在一起?他們這麼的有理想,為何居然支持萬惡的臺獨?
之後我就主動去尋找他們。恰巧一個學長告訴我:全臺大沒人在讀書,只有大陸社在讀書。之後我去了那個社團,我的人生開始和社會學的經典,以及政治啟蒙發生了關係。
對我來講,讀馬克思的經典很重要。我們當時真的花了很多時間在讀經典,也奠定了我讀經典的興趣。
很多人沒有從人本主義這個角度去理解馬克思,但我覺得他的出發點,也就是最核心的價值震動到我,他關心的是一個人如何活得更像人。這件事情,其實我們臺灣缺乏哲學的教育,我從來沒有這麼去想過,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哲學問題。
人要怎樣活得像一個人?為什麼工業時代下的勞工活得不像一個人?人要如何像一個人?人要有創造力,才能是一個人。因為人不會只是一個機械人,他其實有一個創造力。所以人是馬克思主義裡的一個基礎,這是深深撼動到我的。
他也講一個東西,對我而言都是社會學思考的啟點。包括他說:不是人的意識決定人的存在。笛卡兒則是說人的意識決定人的存在。
但馬克斯會提醒我們,每個人有他的社會存在,如你是老闆、勞工,這些不同的社會存在決定了你的意識。人並沒有你想像中的這麼自由。
所以你要改變人的意識,你就要先改變一個人的社會存在、你所處的生產或社會關係。他這個東西對於我後來的思考,我不會去質問一個人為什麼這樣想?而是去想這個人的社會關係、他的位置,而造就他今天這樣想。
再來,馬克思這句論《費爾巴哈論綱》當中的一句話,現在的青年可能常常聽到: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在解釋世界。因為他在和別的哲學家討論。問題在於改變這個世界。其實在解釋完這個世界之後,更重要更困難的是在改變它。
我進入大學的時候是大概一九八六年,正好是校園民主運動整個檯面化的開始。如果臺大是全臺灣最好的大學,可是為什麼裡面這麼的貧瘠?社會科學的教育這麼的貧瘠?也許理工科比較好,可是卻缺少了人文與思辨的訓練。大學是被掌控著,學生刊物《大學新聞》想要批判一下學校、國民黨,然後就被停了。
我們就會開始問:我們需要什麼樣的教育?那是一個很根本的,所以我們去談:大學的理念是什麼?我們要怎麼樣的大學?再來就是:我們要什麼樣的政治?因為你發現從大學談起,又是一個政治的問題。
當你說為什麼校園不能有言論自由的時候,我還記得當時我們的訓導長說:如果臺大有言論自由,它就亂了!所以這並不只是臺大的問題。當我們爭取要一人一票選學生會長的時候,我也記得訓導長說:如果臺大讓每個學生投票選會長,那臺灣不就可以讓每個人選總統了?這不就亂了!所以這是一個政治的問題,並不只是校園的問題。
我們也透過讀非常多西方大學的理念,發現自由是大學存在最基本的條件,因為大學的出現就是為了和政府、教會的力量抗衡。大家都知道哥白尼的故事,知識就是會衝擊到既有的權威。所以為什麼要有大學的自主性,就是因為如果他要追求的是「真理」,就必須要有自由。我們發覺在臺灣,政治很重要。
當你講到政治之後,就會到「我們要怎樣的國家」。因為當你如果去問:臺灣為什麼不能有言論的自由、為什麼不能有民主體制的時候,他就會回到中華民國這個不管是移民政府還是戰亂時期的臨時政府,這個就是一個國家的問題。基本上中華民國應該要Cover到整個國家,整個中國大陸,就是一個國家的問題。
你就發覺說,背後好像都是這些的問題。當然理解了這些問題不一定都會與你相關,那還有一個回到比較根本的個人身上。有些人也不是看不到這些深層的荒謬,但他不一定想要參與。我那個時候聽到犬儒的講法有幾種:

1.你現在也沒有能力,應該好好讀書,將來去美國,得到權力的時候再來解決。
2.做這些都是沒有用(因為有二二八,政治的恐怖),所以一切都是枉然。
3.還有一種說法就是說,任何投入校園或政治改革,去做某些事情的人,都是別有居心,別有用途。
這些回應,都是讓你不想要參與的障礙。
可是如果你還會問自己,你想要成為怎樣的一個人的時候呢,我想卡繆有些話講得很好,他說:如果你認為一個世界很荒謬,那麼只有反抗,才能真正感受到你的存在,你也才能脫離孤獨。
我想那個時候在全臺灣,雖然我講的只是臺大的故事,非常多的大學裡,有這樣想法的學生,都覺得很孤獨。那面對這樣的一個荒謬,你只有反抗你才會覺得自己是一個人。也只有反抗,你看到跟你一樣站出來的人,你才能脫離這樣一個孤獨的狀態。我想有參加無論是同志運動、或政治運動的,都能感受到這句話的力量。
我剛剛的脈絡是在個人的生命傳記。這是鑲嵌在臺灣一個學生運動的歷史當中,當然,背後有一個更大的臺灣政治與社會的歷史。
從學生運動自身的歷史來看,九○年代的野百合運動可以說是總結了前十年的運動的成果。從動員到幹部,積累了十年的經驗與訓練。並不是說一九八○年前就沒有學生運動,其實日治時代就有學生運動,之前也有保釣以及錢永祥等前輩的抗爭。
從一九八○年算起,是因為之後學運的歷史並沒有斷掉,人和社團是延續的,而且是積累的,並沒有因為鎮壓之後就消失了。
我想從我開始進大學開始,前面是一個學生主權的運動。為什麼說是學生主權運動,臺灣是沒有學生權這個概念的,學生就是好好讀書嘛!直到今天仍是如此。你其實從歐洲學生的歷史,你才知道學生其實要有權。今天大學要如何抗拒政府、教會的力量,就是要大學自主。如果沒有大學自主,那麼不管哪個政黨上臺,都會想來影響你,教會也是如此。
那麼大學如何自主,如果裡頭的社群無法自己組織起來的話,就像現在校長自己決定,裡面有一些違反自主規則的設計。那如果大學自主,主體應該是誰?我們就可以想到,學生一定是主體嘛!大學存的目的如果是教育,教育不該只是一個單向的教育,受教育者的主體性很重要。那麼學生是一個大學裡人數最多的,又是一個教育的主體,如果他們的意見沒有反應進來,就不會是大學自主。教授也是,再來就是行政人員。我們知道過去所有的大學都是教育部大學,所有的學校都是行政人員主導,教授也無法參與校務。
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們開始反思一個大學的理念,才會談教授治校、談學生的主權。在這過程中,學生由下而上的意識覺醒過程很重要,他要能夠掌握他的學習,包括參與校園的公共生活。
慢慢地出現了校園議會這個東西,但這個東西學校也不斷地在壓抑,在臺大,後來這個議會變成了學生抗爭的場域。因為出現了公共的政治,也開始有了學生的代表性,有一點像我們想像中的民主。
為什麼要說想像?因為在那個時間點,其實在一九八○年之前,我們沒有真正的民主。民主在我們這個世代以前,是想像中的、是讀來的,我們沒有經歷過民主。從小到大的班會都被老師拿來補英文、數學,所以從來不懂如何討論、什麼是民主。

當校園議會出現後,學生開始懂得通過議會要求一些東西。以臺大為例,要爭取普選。臺大學生議會就通過好幾次決議要求說普選自己的會長。例如,會在人數不足時,通過決議。然後,就開始有了法律爭議,什麼明明就二十多人為什麼能夠通過一個決議就代表議會,類似這樣子的抗爭。慢慢地,這學生主權的風潮其實是擋不住的,許多學校不管是東海、輔大、政大、成大、中央等,都有學生在做類似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