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7日

黃國昌 X 林飛帆〈閱讀,讓世界不一樣〉講座記錄_(中)

林飛帆:
先謝謝主辦單位,龍顏講堂和有鹿文化,一開始馥儀來找我們來這個講座,聽到我要和黃國昌對談,我在想我們兩個到底有什麼好對談的。
我要調停一下,因為早上才剛經過一個很有壓迫感的研討會。然後我也是滿久沒唸書了,要來趁這個機會來好好聊一下。
馥儀剛剛說,我們這些人以前都會理所當然被當成暴民,國昌也有提到他大學時期的生命經驗也有被學校如何看待,其實過了二十幾年我們的處境還是一樣,我們在學校裡面好像都還是維持著一個暴民的形象,就一直持續到現在。
我相信大家現在看到我,也不會覺得說我們看起來像Albie Sachs那樣慈祥和藹,看起來就比較面目可憎一點。不過面對臺灣這樣的局勢以及氛圍,當個暴民好像也是理所當然、沒什麼不好。對於我們如何從一個看起來很清澀的大學生,像國昌也曾年輕過。
這二十幾年在校園的氛圍還是當然是改變了很多,大家可能可以很清楚看到說現在大學的氛圍可能跟國昌大學時期,甚至更早以前,如果把時間拉到1980年代,那個大學的氛圍。當然中間有經過很多的轉變。
坦白講我絕大多數的知識真的不是從課堂或書本上而來,如果認識我的人大概都知道自己金價沒啥咧讀冊!有些說我們這些人整天都在抗議,然後沒唸什麼書,某種程度上我也承認啦。認真說起來,一直覺得我在大學時期讀的書不是很紥實,然後跌跌撞撞的一路到現在。當然相對而言啦,某種程度上認真唸書的經驗還是有的啦,還是有花一些時間心力在書本上,但是絕大多數的生命經驗和現在所學到的大多數的知識,反而不是從課堂上而來。我並不是說在坐在教室裡面不對,或是認真去讀一些書這是錯誤的,而是每個人的取性不太一樣,有些人習慣真的是必須要把很多的事情、背景知識、理論架構先搞懂之後,他才有辦法推促自己去參與行動、說服自己去做一些事情。
這樣的人,當然過去一段時間我們身旁有非常多這樣子的朋友,也碰到非常多這樣的人。在碰到一些當社會大眾可能感覺到非常憤怒、衝動、想去做些什麼事情的時候,他們很常是可以當做煞車皮的角色,去拉住大家,告訴我們某些東西還要再多想一點、多思考一點。其實我很多時候對於思想必須先行?還是行動必須先行的事情,我有時候還是很難拿捏這中間的平衡。坦白講有時候我們看到一件事情的時候,我們是先決定了自己要把所有事情都俱備了之後才能夠採取行動?或是說到底什麼樣的情況才叫我們都了解了、都懂了?我覺得這件事情是個滿吊詭的事情。
所以很多身旁的朋友告訴我們問我們「這件事情真的是這樣嗎?你確定真的對嗎?」的時候,自己也會有些懷疑。但是自己在情感上可能又會覺得例如說大埔事件發生了,絕大多數一般的人,也就是在場的各位,你可能真的該真去讀土地徵收相關的法條時,這件事情對一般民眾而言就是一個困難的事情。那你要如何讓他去動起來?要如何讓他去了解這件事情?你可能需要透過很簡白、簡單的語彙,去告訴他這件事情的荒謬和不對的地方在哪裡。某種程度上,站在群眾運動角度上,你可能更無法告訴一般民眾,用各式各樣深奧、艱深的法律語言、政策語言去告訴他們這些事不對在哪裡。我們必須用最簡單的形式,也就是「情感」。這種情感的背後可能會有一點浪漫的情懷在,就像是馥儀剛說國昌也是個浪漫的人,國昌雖然看起來很嚴肅,但他的確是個很浪漫的人(台下笑)。
每個人在生命當中,即使再嚴肅的人,或是看起來很堅硬的人,他也是有很多浪漫的分子在他的體內。我一直覺得說,有時候在採取行動的時候,或是從空談、理論一直過渡到正式採取行動時,就需要比較浪漫的,你也不能夠說他比較不理智,你還是必須透過情感上的動員,讓他能夠在這過程當中,讓人感受到一些感同身受的想法。
這變成是在採取行動或是實踐個人社會理想當中,這是個不可或缺的事情。而某種程度上如果當這些事情全部刨除情感、較浪漫的層面,又是否真的能夠推動一個人從書本,或是從理論慢慢過渡到實踐的過程,這聽起來好像也有點困難。我們也不可能只追求情感、浪漫、哪裡有不公就義憤填膺的這種感覺,而不去考慮事情背後需要具有一定理論基礎、去了解這件事情。那我就一直在這種過程中有點跌跌撞撞到現在。
就像剛馥儀所講的,我第一次參與學運是2008年野草莓學運,當時我在大二。大二那時候,你說我們真的懂「集遊法」是什麼東西嗎?2008年我第一次聽到「集遊法」這個名詞,我也搞不懂集遊法中到底有什麼具體的問題。那時候為什麼會上街?為何會參與學生運動?最主要的因素是因為我直接在電視上看到這些同學在電視機前面被警察用警棍、盾牌毆打,直接看到這些參與靜坐的同學是被架上警備車。他們現場高喊的口號是和平,但你怎麼看,都知道那件事情是很荒謬的事情,那根本不是個「和平」的場景。那個情緒的衝擊很強烈,你可以說某種程度上,是當時候那種義憤填膺的感覺而走上街頭。
所以認真說起來,主辦單位那時原本叫我們談一下過去思想的養分的時候,我其實有點難談這樣的事情,因為其實那種養分的來源是血淋淋的事情發生在眼前,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馬政府給我們這個養分,那個養分是很直接的不斷在澆灌你、這六年每天都在澆灌你、每天都在灌溉,每天都灌溉很多養分,結果哇~你有一天就長成現在這個樣子。(台下笑)
這件事情也不能怪馬政府,我覺得這件事情的確是這個樣子,我們一開始在思想的成熟度,或是學術的涵養上,說實在我們所知的不多、唸的也不多。真正唯一讓你真的覺得義憤填膺、想要走上街頭的,我覺得那是一個人的本性。
歸根究柢、這幾年下來慢慢理解解的時候,我發現那是一個「同理心」,這個同理心背後不需要有多大的哲學思考或是理論去支撐它,但這個同理心是在每個人身上都有,而且可以具備,即便是馬英九,我也認為某種程度上他也有同理心,只是他的同理心不是對臺灣人。所以我是覺得這個同理心的存在也推促了很多人去採取行動,然後在那個行動的過程當中他才慢慢的東找一點知識、西找一點知識,然後去填補自己的一些空缺。我也是從2008年一直持續到現在就大概長成現在這個樣子。後來比較大的一些啟發,確實開始唸一些東西之後,經歷過一些事情之後,更知道某種程度上思想的具備還是必須要有一些這樣的養分,我們不能只單靠馬英九灌溉我們(全場笑)。
所以後來開始認真讀一些東西後,我自己是很喜歡歷史,一部份的原因是很喜歡唸一些過去的故事,以前大概都是聽長輩講以前發生的事情。因為我家庭的因素,因為我爸是個堅決的台獨份子,所以他常會跟我說一些過去有的沒有的一些事件,我理所當然認為我爸沒有經歷過那些,他應該也是當時那個時代的旁觀者,但是他會跟我們分享一些過去的歷史經驗。但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有一天真的會這樣跟過去的臺灣歷史有這樣的銜接,在我1988年出生的這個年紀,我們這一輩的年輕人。那個銜接一直是到我在成大唸大學的時候,快畢業時,才偶然的因為學弟妹他們組了讀書會試著要耙梳成大以前校園的一些歷史,當時正值成大7980週年,所以做了很多成大歷史的耙梳,我才認真、有機會去看到成大過去的一些歷史。才偶然把自己的生命經驗和成大的歷史脈絡,甚至年輕世代整個反抗的經驗串在一起。
我想講一個我非常喜歡的故事,我覺得這個故事如果沒有被拍成電影的話非常可惜。這個故事每當我在很絕望的時候,想起來那個故事就會熱血沸騰。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這樣的經驗,就像是我以前大一大二打系籃,如果系籃比賽前很沒FU的話怎麼辦?大家想到一個作法,就大家一群男生會窩在宿舍,是看NBA精典十大好球。就一群人比賽前窩在那邊看十大好球,想像自己是KOBE上場之後很神猛,但我到離開系隊我都還是坐板凳(台下笑)。反正就是比賽前你會去看那些東西,讓自己充滿熱血沸騰的感覺。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這樣的經驗。而那一段歷史被我當成十大好球的經典畫面來看待。
2008年在成大參與野草莓學運時,我當時完全沒看過成大過去的歷史,我也不知道在1990野百合學運以前,成大有什麼樣的學生運動,我完全不知道。所以我想像的就是,我們這群人是1990年代以後,成大第一組出來搞學生運動的人馬,我就把自己想得很偉大,就是把自己過度膨脹、覺得自己就是歷史的先行者這樣,在大二、大三都這樣子想。
到了大四時念到那段歷史時,才發現在歷史面前我們每個人是多麼渺小,我們基本上每個人都是NOTHING。在那些校史回顧裡面,我看到幾件事,我把時間軸往前推:1980成大學生運動,像是經緯社、西格馬社等老字號學運社團,1980年代末期在搞校園自治、校園民主;到1990年代野百合的學運,這些團體在2000年左右倒光了。
在這之前,1970年代,我們發現成大校園有一群很有趣的人,他們組了一個「成大共產黨」。在那時代這是非常革命性的事情。當時很多重要成員現在都還在,包含現在被歸為統左的「勞動黨」的榮譽主席吳榮元,就是當時成大共產黨案中很重要的主角。他們當時在成大校園內串聯各校的學生,不只是成大內部的學生,甚至空軍官校的學生,他們是真的準備在各個學校中要搞革命行動。
當然他們這個行動後來是完全失敗的,因為他們在發表「成大共產黨宣言」之後立刻被消滅,全部被抓去。第一時間是被判死刑,後來是因為國際上的氛圍和壓力,特別是當時臺灣退出聯合國、中美斷交、與日本斷交等事,外交上相當大的挫敗。所以國際上壓力很大,最後很多人改判無期徒刑,或十幾年的有期徒刑。那個案子是我們在成大校園內或歷史課本內完全不曾讀過的歷史。他們當時唸馬克思,而且唸的還不是我們現在在書店上看到的那種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的馬克思,還是國民黨文宣內,就是跟國民黨文宣相反的那種就是馬克思主義,他們運用這樣的方式去唸到馬克思、左翼主義相關的東西。
大家會覺得這樣的事情很有趣,但我們從來在歷史中不會看過這樣的一段過去。甚至我們還不認識這些人,但這些人一直持續到現在,他們都還在,很多人都還在。但當然他們現在的路現比較統左、站在大中國主義下的路線當然不見得能夠被我們這些人能夠認同,但我們也可以很同情的理解在那樣的年代,做出這樣的事情需要付出多大的勇氣,在他們那十幾、二十歲的年紀。
時間軸再往前拉一點,另外一件有趣的事情是在1947年二二八事件前後,當時成大還叫做台南工學院,那時有批十幾二十歲的學生為了面對彭孟緝軍隊的南下,這些人他們接管台南市警察局的槍枝,他們帶著這些槍枝在臺南市的周圍去維持臺南市的治安,因為國民黨同隊準備南下的過程當中,有一段時間是無政府的狀態。他們曾經帶著槍枝一路往北打,和國民黨的軍隊對抗,一直打到嘉義的水上機場。但這些過去的歷史我們完全都不知道,這些人當然有些人掛了,有些還活著的人,做了些我們更意想不到的事情,他們還加入嘉義阿里山上鄒族湯守仁的游擊隊,當時兩個武裝部隊-民主聯軍、自治聯軍,當時在臺灣1947年前後很重要的兩支武裝力量。
後來在2012年反媒體壟斷運動結束時,13年的時候暑假去了一趟美國,剛好在芝加哥遇到一個八十多歲的成大老學長。一問,原來他是當時負責帶情報、武器去臺中給台共的謝雪紅。我從來沒有想過在我的生命當中會和一個80幾歲的老人家有這樣一個生命的交會,真的是一直到晚近的這個時間才有機會接觸到。我才發現我們雖然沒在同一時代出現,但居然可以在相隔這麼遙遠的年代當中這樣相會。
這件事對我來說非常受衝擊,當然這是個非常浪漫的故事,當我們在懷想過去,1947年前後台南工學院這些學生做的事情,還是說像雄中自衛隊,當然他們結果更慘、死的人更多,但這些都是我們過去完全沒有想過會在生命當中,有朝一日會遇見這樣子的人,和他們生命經驗重疊。這個故事也提醒我一件事,我每次只要在很低潮的時候,回想他們的故事,也會說服自己做的事也和他們當時一樣浪漫。
當時還在太陽花運動期間,過程中不斷的在想那段故事,特別是有一段時間有各式各樣的風聲說馬英九可能隨時要鎮壓,或是外面鎮暴警察集結、或是催淚瓦斯什麼有的沒有的。越是在那樣的情境裡面,就越會自己想像是在很艱困的場景,要隨時找可以澆灌的養分,那養分很顯然不會再是馬英九,唯一想到的就是過去的那些故事,甚至當時在議場有一段時間大家也在聊,像是江昺崙、陳為廷等,大家在聊的事情就是:我們那時在比較自己跟1960年代日本全共鬥時期的前輩,我們就把全共鬥的影片再拿出來看一遍,但才發現不對,當時全共鬥他們是拿著大木頭,往前用攻擊的方式去撞警察;然後丟汽油彈去把警察擊退,後來想想還是算了我們還是不要學
當你讀過這些歷史才發現自己不是孤單的,我說的「不是孤單」不是指你身旁有這些夥伴在陪著你做看起來很浪漫又有點蠢又不知道結局會是怎樣的事情,但透過歷史的故事、過去所看這些故事,臺灣歷史上一頁一頁寫下來的這些血淚,你會覺得自己不是那麼孤單。某種程度上我們和他們做的事情,形式當然差很多,但背後的思想想法其實是一致的。
不管我們把時間軸拉到1947年甚至回推更早的1920年代日治時期的反抗運動的歷史等,像是臺灣農民組合等;再來你如果把時間軸拉長一點來看,其實可以發現我們每一代的臺灣人做出來的事都是很相近,追求的目標和價值也是很相近的。這些很相近的東西,即便我們所需要的時代的養分、需要學習的、各自突破的東西都不一樣,但源出的精神和價值是一樣的。每一代每一代所追求的價值很清楚:他需要、也想要自己能夠去主掌自己的未來,這件事反而在臺灣幾十年間、甚至百年的歷史當中,它是不斷持續,而且還沒有達成的目標和理想。是在過去1960年代開始,1947196019801990年代,一直持續到我們這個世代的學生運動,這些年輕人和參與了大時代氛園所有參與在這當中的人們,在追求的價值與想法是相同的。只是每一段時間好像離目標又再進了一點,而這裡面的浪漫的元素也都很相近。
我們投入的運動,如果拉長時間軸來看,是個百年的革命運動,還沒有真正被完成的、達到目標的。一直到我們世代還是。這樣的運動不只是在街頭上、在太陽花五十萬人的這種很風光的場景,也實踐在包含各種大大小小的聚會,包含像今天下午這樣子的聚會,藉由彼此聆聽過往的故事、彼此之間的理解,一起前往下一個階段。每一個世代裡面,甚至在我們這個世代最常做的做法並不是這五十萬人上街頭,這是一個非常特殊的案例,是一個很偶然的情況、少數的特例。絕大多數的運動,不管是我們讀到在1920年代簡吉的農民組合,到處去演講、宣講,就在田的旁邊搭了一個草寮、工寮,開始演講、開會、批評日本政府。他們那個時代的做法是那樣子,而我們這個世代的做法可能就是像這樣一個下午的聚會,不是要產出什麼攻不可破的理論、知識,其實某種程度上只是最簡單的互相理解,聆聽每個人不同的人生經驗,共同思考下個階段要怎麼走。

所以我們今天的這個聚會雖然是以閱讀為名,但坦白講起來我真的沒有什麼可以閱讀的東西去告訴大家,特別是在黃國昌旁邊好像沒有什麼書可以拿出來講的我們今天如果要有一個特別不同的意義的話,我們在今天不只是看起來是很文學性的,或許我們可以跳出框架,思考我們今天參與在這裡也是在臺灣歷史上很重要的契機,這個契機可以讓大家在這個地方去思考臺灣下一個階段、目標想要做的是什麼,同時也知道我們所做的也沒有脫離臺灣的整個大的歷史脈胳,也就是我們追求自己的未來的很重要的一環。

黃國昌 X 林飛帆〈閱讀,讓世界不一樣〉講座記錄_(下)

周馥儀:
謝謝飛帆和國昌。
雖然飛帆沒有推薦什麼書,但從飛帆所說的,我想到這套書,《百年追求》(陳翠蓮、吳乃德、胡慧玲),不只談本省臺灣人,還有談到外省六零年代自由中國等的運動。
我們除了看書,還可以不只是閱讀,還可以想想未來的走向等。


Q&A時間
Q1:你們覺得未來臺灣的挑戰是什麼?你們要如何應對這樣的挑戰?有什麼樣的想法?

Q2:想請問黃國昌老師。現在你們推行公投法運動,但現場都會再解釋一些法律。會不會是因為《法律白話文運動》沒有推廣的關係?還是因為白話文後律師就會失業?律師他有這樣的權利他也會不願意下放?會不會有所衝突和矛盾?

Q3:我自己是高中生,遇到很多新起的高中生社團和組織。想請問:高中生參政,在臺灣民主的意義?我們到底要做什麼?高中生和大學生參政有什麼不同?要如何取捨要做什麼?建議我們做什麼會比較有效果?有什麼具體做法?

黃國昌:
我先從剛比較特定的問題(針對Q2),法律白話文運動是必須做的事,到目前為止做得不夠好。我不會說是特定人的責任,這是整群法律人的責任。
我不認為法律人存在的價值是使用一般人不會用的詞彙或概念讓一般人聽不懂或很深奧來創造自己存在的價值。絕對不該是這樣。就以你所說的法律白話文運動,我就去問一個問題:法官寫判決書的對象,是寫給誰看?
你如果問我:第一個最重要的是,要寫給當事人看,當事人要看得懂,就是我為什麼輸,你說服我,我看了判決書後我被說服了,我接受你的判決;第二個是要寫給社會大眾看,也會讓一般的社會大眾知道我們國家的法律、法官為什麼要這要判,這法令為何要這樣解釋,它背後的道理是什麼,才能真正培養人民對於法律尊重的精神,而不是說:就是這樣子,你們閉嘴。最後是才是寫給上級層的法院看,例如說:地方法院的寫給高等法院看,高等法院寫給最高法院看,最高法院的判決是寫給他自己看。但現在的法官在寫判決書時的著眼點都是給上級的法院看,他想辦法讓自己的判決不要被上級的法院推翻。這在順序上是錯的。
第二個事情是,就像我常在跟法律系的學生說的,其實法律一點都不深奧,基本上它在做的事情是取向於這個社會所要共同追求的目標和價值。在這個方向的前進向度去處理各式各樣的規範,要怎樣去影響這個社會當中的行為。
例如:為何殺人要判刑罰?就是希望不要殺人。更具體一點:我相信在今年陸陸續續搬上檯面、討論的更激烈的是有關於稅制的問題。我國的稅收在全國所佔的GDP比例是比香港和新加坡這些自由貿易島還要低。但在這麼低的稅務上面很多來自受薪階級,那稅制做為去矯正社會公平正義很重要的一個政策工具,你說稅法到底要怎麼樣的規範?你看了可能會覺得:怎麼會這麼複雜?但我會覺得說其實不用進入那些太細節的東西,重要的是:你希望我們變成什麼樣子的社會?是窮的越窮、富的越富?如何透過賦稅的制度來讓臺灣更公平?我覺得在政策方面定了以後,細節性再由法律人處理。
當然我並不認為說因此這樣法律就是沒有意義的。我的意思是說,真正的法律要有意義,是要結合一定的思想、一定的價值,那個法律才會有生命力。那絕對不是那些法條很枯燥的解釋跟記憶。如果是這樣子,就不需要人了,現在電腦這麼發達,我把東西都輸到電腦裡面去,然後打幾個字關鍵字答案就出來。絕對不是這個樣子。
(針對Q1)臺灣現在所面臨的困境和挑戰,對我來講,第一個是:怎樣在中國的威脅下,走出自己的道路?當然我相信中國有中國的立場和態度,當我在看中國立場的時候,我通常會把中國共產黨、中國人民、中國公民社會切開來看。當然在目前中國的中國人民共和國體制上面,政府是中國共產黨,某個程度上是黨政合一的狀態,但我不認為中國共產黨他們有足夠的政治正當性去代表中國人民發言。
若回到人出發的,人跟國家、制度的關係重新思考,我相信當經濟發展到一定的程度後,將有越來越多的中國人重新思考人和國家之間的關係,因為國家存在的任務就是創造一個制度,讓制度下的人可以按自己的興趣和偏好去實踐自己生命的價值、去追求自己人生的理想。所謂的國家,事實上它存在的目的就是這個樣子。在這樣的前提之下,從我們角度來說,會希望中國人民可以開始了解、認識臺灣人民為什麼不太想(大多數的人民)不願意接受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合併。
這是我們在國際社會會面臨的挑戰和威脅。特別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又透過法律的方式,通過一個反分裂法,讓他自己對臺灣的出兵獲得法律的基礎。但自己想想,自己透過國內法的方式授予自己對另一個國家戰爭的法源基礎,這個法律的正當性基礎本身就放一個很大的問號。對不起我講直白一點,沒有比這個更荒謬的了。
第二個事情是對經濟發展的情況,臺灣政府以往總是希望推出很大的企業、財團去做領導,然後用那個當作龍頭去推,之前有名的例子就是IC、半導體產業,這可以說是臺灣政府傾全國資源去扶植這個產業出來。這產業是不是有成功?有!
但這產業成功,事實上這個產業用全國的資源讓他飛起來了,能參與的只有少數人、獲得巨大利益的只有少數人。對於其他一般的人民來講,他既沒有參與,最後用國家的政策跟資源所創造出來的財富,他也沒有得到公平的分配。
那如果我們還是按照既往產業發展的模式的話,就是想辦法用政府的政策和資源,挑一兩個未來的明星產業出來,然後利用美國的技術、中國的市場,那這樣只是在複製之前失敗的經驗。
那怎麼樣去開拓那種新的產業模式,一個非常重要的立基點是說,讓大部分的人都有機會可以參與,我會覺得這是未來的產業所面臨的第二個挑戰。
那第三個挑戰則是社會對於公平正義對分配上面所抱持的看法。老實講,一個社會不可能奢望說我們的賦稅又低、福利又好,就是common sense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政治人物第一個是說,他們很怕去處理稅的問題。因為你一起處理稅的問題,你就會得罪人。你去處理資本立得稅就會得罪大企業家,但他們又希望開很多社福的支票,蓋國民住宅、托嬰、老人照護,這些都對!
但你要誠實的告訴我們錢從哪來?我們希望有好的社會安全網、好的社會,那錢從哪裡來?錢不可能是透過「舉債」的方式,因為舉債其實是很不負責任的方式,就等於是我爽完以後林飛帆你要背債。那你如果問他的話,他一定覺得很火大。
那現在年輕人所在討論世代正義,這就是很具體的事情。問題是說現在國、民兩大政黨仔細的去看,先把統獨的立場先放旁邊,你具體的去看他們在政策的程度範圍在多少之內是有差距?在某個程度上都是滿右派的政黨。那這是我們以後真的想要的嗎?這是我們必須要很誠實的追問這些政治人物:你希望把我們帶到怎麼樣的方向?這以上三個是就回答您的問題,我認為我們以後要去處理的問題

林飛帆:
Q1
我覺得臺灣面臨到的問題有幾個,剛剛國昌已經回答的很完整了。那我想再補充一下,從幾個大的結構層面上來看。
第一個,臺灣是沒有辦法脫離、置外於整個世界貿易的體系。那我們會面臨到的也就是整個全球化的過程當中、新自由主義的浪潮底下,臺灣如何面對全球化?
臺灣國內沒有良好的因應機制。所以這幾年下來,看到我們前陣子簽了WTO,我們的產業也沒有真正的轉型,我們在臺灣內部的發展產業結構,我們還是在搞石化業,把所有的財富資源完完全全是由這些在搞科技的人的手裡。剛剛國昌提到包含賦稅的改革,這件事情我們未來也希望有更多的討論。
其實賦稅改革有非常多的社會團體有非常多的討論,但在過去我們沒有看到這些意見能夠真正在政治改革或經濟政策的過程當中有怎麼被落實。
回到一個關鍵的問題,我們要去想在國、民兩黨中,除了統獨立場的差異之外,他們在具體的經濟政策上有整樣的差異。不要說只是經濟問題,包含政改也是有怎樣的差異。
第二個,就是如何面對中國崛起。現在中國對於周邊、亞洲國家的威脅其實不只是臺灣首當其衝在面對;實際在世界各國,即便包含美國要重返亞洲的政策,他也面對中國崛起的龐大壓力。要如何區域平衡,這已經不只是臺灣要面臨中國的問題。
中國的崛起不是一個所謂的和平崛起,這是本質上必須認知到的。過去談論的中國因素是什麼?就是中國透過強大的政治、經濟力,對鄰近民主國家進行非民主的滲透和破壞。我們也看到很多的具體實例。從2008年馬政府上任以來兩岸重新復談,甚至時間拉長一點到2005年連爺爺到中國去跟胡錦濤會面的過程中,其實我們都很清楚可以看到中國對臺灣的影響力是持續不斷的加劇。現在已經進展到上次國台辦主任張志軍來台,他是有始以來第一個國台辦主任身分來到臺灣的政治官員,也是來台的最高官階,他做了一件非常有指標性的事情是:他沒有透過國民黨政府去安排任何行程,他所有的行程是他直接透過地方的村里、農漁會去替他安排行程,這件事象徵他在驗收他們對於民間基層、村里、農漁會動員的實例。
這很清楚已經不像是連爺爺以前過去那邊搖個尾巴,而是他們已經有辦法滲透到臺灣民間最基層的社會。成效好或不好?你可以說這次選舉結果證明這一點效用都沒有,但我們也不能小看這影響力長期所帶來的衝擊和影響。他的政治動作也是很清楚。
最近幾天解放軍前退伍將領在選舉後也出來中國也持續說不排除、不放棄對臺灣使用武力。過去中國有不斷的這樣宣示,大家似乎也沒有這麼大驚小怪。為什麼在這次地方選舉還放出這樣的風聲?我覺得也值得觀察他們的進一步政治動向。
第三個挑戰,我認為是臺灣內部政治改革挑戰的困境。前期如野百合1980-1990年代是追求民主的從無到有,二十年後的現在我們追求的是民主如何再深化。經過了二十年,我們現在面對很多民主體制的缺陷,臺灣的民主要如何改革、走到下一個階段?
這有很多的例子,例如我們三月學運去要求朝野政黨和人民站在一起,為什麼批判代議政治、包含林先生絕食、去倡儀直接民權的公民投票法等的補正的訴求,現在很多團體包含島國前進,都一直在持續推動公投法補正,這也是我們在回應臺灣當前代議民主的缺陷。我們可以看到這次選舉馬總統付出了很高的代價,但還是看得出來他未來還是可能持續利用所掌有的權力去控制國會議員的操控能力、政治意向,這些事情還是會持續發生。所以我們需要有進一步的改革。
就像現在談論憲改、選制改革,包含選罷法修正,如何降低罷免門檻等,同時對於公民投票法的補正,強調要有一個門檻不那麼高、直接民權的公民投票法。最實際的政治改革的方向,但現實仍有很多的瓶頸。包含現在公民投票法改革需要兩階段的公投連署,第一階段要千分之五的九萬人,第二階段要百分之五,也就是九十幾萬到一百萬人的連署,這在臺灣過去只有靠兩大黨去發動才能夠做到,以往民間團體到第一階段就差不多了。而且還要送到公審會去做實質審查,這是包含每份連署書,資料正確與否、題目是否要讓你投,這些都可以審查。即便成為一個議案,投票當天要50%的投票。像我們現在島國前進的連署,都五個多月了還要五千多份才能到九萬份。
「憲改」,非常困難,先不要去談什麼總統制、內閣制、要不要廢除兩院。就只是簡單的不要再吃中國人、蒙古人豆腐,就想把中華民國地圖上面的秋海棠或老母雞、蒙古地區還給他們的這種想法,都非常的困難了。
憲法增修條文第二十二條,要有1/4立法委員提案,這應該很簡單吧?但要3/4立法委員出席,這就難了,他們什麼時候出席率超過3/4?又要3/4同意,才能變成有效的議案,公告半年後還要交付公民投票,是絕對多數門檻,有效的贊成人數居然要900萬的人同意,顯示它有多困難,馬英九都才689萬。

因此臺灣現在面臨的瓶頸是:
1. 全球化的浪潮下,內部產業調整、賦稅改革
2.如何面對中國進一步的政經侵略
3.臺灣的民主再深化的運動

Q3,你的題目是,噢,高中生。其實你們有很多權力的問題需要爭取。其實不要以為大學就很自由,像我們當時要成立社團,都還要經過層層審察。你們有幾件事情可以做:像是一直在講的「教官退出校園」。除了每天和教官對幹之外,建立一些基地、讀書會、社團都可以。過往讀書的時候都升學壓力給綁住,但你們現在可以開始做自己想做的事。

黃國昌
不好意思,剛剛飛帆講到憲改,這件事情非常重要,所以我在這做一個補充。
在運動的期間,一個非常具體的結果是,從2008以來,馬英九政府一直拒絕建立兩岸協議監督條例的法制法。從2008年他就拒絕,他根本就不理國會的決議。在2014年太陽花運動結束後,至少我們要求「先立法再審察」,而步上了常軌。
而民間、政府的兩版本核心價值的不同是說,人民有沒有參與的機會、國會可不可以實質的審議、資訊過程是不是透明等。
在這兩個版本交戰的當中,馬政府包括陸委會主委王郁琦,王郁琦當時打回民間版的條例就是說:這是兩國論,違反憲法。因為我們憲法增修條文裡面所界定的是:我們跟中國的關係是自由地區跟大陸地區,是區跟區的關係。但這就是一個緊箍咒,罩在我們的頭上,他只要一提到兩個版本的不一樣,他都不談裡面實質的內涵,直接說:你是違憲。
現在的憲法增修條文十一條這個文字的界定是1991年第一次修憲放進去的。因為1991年修憲的步驟是要一機關兩階段,一機關就是那些從中國來與臺灣完全無關係的國大代表,他們要先自己把自己搞掉,就是萬年國代要先裁撤掉,從臺灣選出來的國代才有民意基礎去進行修憲。所以一機關兩階段,第一階段是先進行國會跟代表進行全面的改選,實質的修憲要等到第二階段,他們才有那政治政的正當性去進行實質的修憲。
但那批老國代在1991年修憲的第一階段除了不會全面改選外,還放了自己政治意識形態的東西--未來的目標是「統一」,再去界定我們是自由地區跟大陸地區的關係,那是1991年以前由中國那裡選出的國代,完全沒有臺灣的正當性基礎,在他們把自己廢掉以前,所放在我們頭上的緊箍咒。你會發現現在憲法不僅權責很混亂,包括憲法增修條文裡不管是前言、目標設定、區跟區之間的界定,可以說是和臺灣主流民意背道而馳。他們卻說:「你如果反對,就去修憲。」這句話完全反應權力者的傲慢,他完全沒有去反省這些法條當初怎麼放在憲法的增修條文之中。
最近有一些國民黨的立委跳出來要憲改。我們可以看出11/29有個好處,在這樣的震撼教育後,即使他們用裝的也要說:我們現在願意去推動改革。總比很多人被震撼了之後還完全無感相對來說還是好一點點。但是去看那些政治人物在發言的時候,會發現他們那個機關啊,就算的太(有人在底下說「機關算盡」)對對對,但我之所以不願意用「機關算盡」這個詞是因為他們根本還沒算盡(台下笑)就是自以為聰明在那裡算,以為大家都是傻子不知道他們在算什麼。
開始推動絕對是好事,但在推動的過程中絕對要避免以前曾經出現的錯誤,如果修憲甚至制定新憲法有可能成功的話,千萬不要讓他們變成政客,增加自己政治利益分贓的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