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2日

范雲〈我看見,野百合與太陽花䦕:我的學、思與社會實踐〉講座記錄_(中)

這張照片是給各位看當時的議會也有在做一些事,在一九八五年臺大的學生代表聯合會做的礦災報告書,那個時候有海山煤礦,是一個很重大勞工災害事件。學生就覺得,我們其實也可以用議會做這件事情,組了一個調查團,在一九八五年。
這個是黨外雜誌,那個時候沒有媒體要報導學生運動,可是黨外雜誌一直會報導這些,例東海學生罵校長也會被登在這。
這個是當時臺大的重要校園刊物《大學新聞》,他們被學校認為有一篇文章不准刊登,就是我們講的審稿制度。後來這些學生決定用一個「開天窗」的方式,留了大概二十%的灰,每一個拿到的人都拿著太陽光下一直看,想知道是什麼有趣的東西被禁了,結果反而變成了一個有趣的新聞事件。(現場笑聲)後來主編社長等自然被記過了。
你就可以看到,學生一再一再的用各種很有創意的行動。因為一般學生不認為有自由的問題,就像你被關在鳥籠久了,你根本沒有能力飛翔,感覺不到他的存在,只有會飛的人才會撞到鳥籠。
在一九八六年到一九八九年可以說是政治的自由化,一方面也是解嚴了在一九八七年,一方面也是前面累積了很多的能量。一九八六年我進臺大那一年,大學新聞社他們下鹿港杜邦的調查團回來,被認為是一個政治的理由,學校用一個審稿的理由,所以被停社一整年。後來,整個抗爭捲起了要求校園言論自由,以及大學法改革請願行動。
那段時期,各個學校也有類似的情況,也已經出現了路線的區分。這些差異,認可以看成是不同路線,也可以被理解為場域的差異。有些時候,運動者之間確實是意識形態的差異,但有時只是所選擇議題的場域差異。
這裡除了場域的差異或爭議外,還有作法的差異。有一些人覺得不管是勞工或是政治,當然大學的議題就是在校園,我們的做法應該是把議題帶到校園裡來,影響學生,然後動員群眾。其實我個人當時也偏向這樣的想法。因為我覺得我們若都直接出去了,校園就沒有人經營了。可是也有一些人更為傾向直接參與校外的運動。當然,後來我反思是,每個學校或每個運動小團體的條件不一樣,有些學校的學生處境艱難,校內也沒有空間。出去反比較能積累運動經驗和能量。
這是一九八八年臺大的五一紀念日,臺大的學生那天大概有一兩百人參與,我們是拿著氣球去遊行,想要一種慶祝與歡樂的氣息。之前在一九八六年的五一時,特別是「李文忠事件」,參與抗爭的臺大學生手拉手還無法將椰林大道拉起來,真的非常孤單。很弔詭的是,沒想到才過兩、三年之後,能夠有這麼多人出來遊行。
雖然人看起來很多,但這還是一個非法的集會遊行,因為當時學校仍然有「集會遊行法」。學校規定的合法,第一個:不准使用麥克風。那天因為違規使用麥克風,有人就被記了小過,包括現在要參選臺中市長的林佳龍。
在那個年代,被記小過就被褫奪公權,不能參加校園公職的選舉。當時選會長都要成績要好、沒被記過的才有資格。所以這種政治懲戒是有用的。一九八九年,我大三了,我是大陸社的社長,就在那樣的運動能量與仍然帶著威權的校園控制中,我踏上第一線,參選臺大學生會長以及選上。
我被推出來選學生會長,這個過程相當的顛簸。因為那個時候我有非常驚人的record,我那個學期成績平均不到六十分。而當時剛通過一個新修的訓導法規,因為我們不斷在Fight為什麼選會長成績平均要那麼高(八十分),那學校就退到六十分。可是我的成績就不到六十分。那時很有趣,我們社團會開協商大會還假投票,結果最後共識就是支持我代表校園改革力量出來選會長。當時,我問大家該怎麼辦,大家認為不可能重頭了,就妳了,我們就去衝撞這個本質上就不合理的規定吧。因為成績確實是一個很奇怪的限制,今天有一個人不顧他或她自己的成績要為大家服務,為什麼大家不讓他服務呢?退學就退學吧!(現場大笑)
這是當時《中國時報》我們的友善記者林照真的採訪報導。裡面說,到目前為止,校方和學生正在僵局當中。為什麼是僵局,當時我們要蓋個海報還要學校蓋允許章不然是會被撕掉,其他的社團就可以把他蓋上去,因為你沒有合法的章。所以學校說:如果你所有的活動要照辦的話,所有的活動都是非法,場地不給你、教室不給你、海報也不得張貼。所以我們就回學代大會討論,那個時候學代大會多數是有改革理念的,學代大會再次確認決議:學生自治就是要學生自己決定學生的選舉規則,所以就算學校說非法,我們還是要繼續舉辦這個選舉。
那個時候很有趣,一方面大家會好奇、出來看為什麼有人成績那麼差還要出來選會長。另一方面,我的對手,國民黨的候選人一直在攻擊我的成績不好,我覺得這召喚了臺大成績不好的同學的同情票(現場大笑)。其實這個過程也突顯了學生自治的理念,為什麼學校如此顢頇干預學生自己的選舉?為什麼可以未經同意公布我的隱私?公布我的成績只有五十九點幾之類的。
由於學校不借給這個非法選舉場地,我記得當時會長羅文嘉,他要主持開票只好借學生宿舍辦理開票,會得準備發電機(怕被校方中途切電)。那個時候我們學生自己規定的最低合法投票率為二十五%,可是我們的投票率到了三十七%,也以非常大的懸殊贏了對手。
在我當了學生會長後,問題就開始了,因為學校認為這是非法的選舉,他對外說他們不承認這個學生會長。所以一開始的公文,學校都寫「臺大學生會代表范雲」,而不是學生會長范雲。可是媒體都直接寫我是會長,沒在管學校。有趣的是,在三月的學運過後的某一天,我收到了學校的公文,寫著「臺大學生會會長范雲收」,我當時的感想是,三月學運還回復了我校內的合法地位,學校終於被迫認可了我的身分,呵呵。
對我而言,我當時會出來,不是要當一個一般的會長,是一個運動型的自治組織會長,有一個改革的理念。大學的自治、大學的改造,都是我們這些幹部要做的重要事情。我們也希望大學生能關心臺灣社會重要的政治與社會議題。我還記得我們上半年就做928大學法的遊行,推動修改大學法,雖然改革後的今天還是有很多的問題。
到了下學期的寒假,我們就想我們應該來做國會全面改選的議題,以各種可能方法讓臺大學生感受到這個議題的重要性。因為臺大學生當時並不重視這件事,我們就做一系列的議題與行動來影響臺大學生。
我覺得歷史有時就是在許多偶然的機會中,看誰做了些準備。三月野百合運動,是一個以學生為代表的全民運動。但這並不是一個革命,我們是要求國民黨的繼承者:李登輝,自己承認國民黨沒有民意基礎這件事情,然後自己改革。
另一個歷史意義是這個運動,也間接地要求建立臺灣的實體性。過去國民黨不改革的原因就是:我們要反攻大陸。那次就是清楚的說:大陸不存在!這是臺灣內部一個實體的議題。從學生到支持者,我們不再承認大中國的意識形態,政治的改革,就是要面對這是一個臺灣實體。我們當時也避開臺獨字眼的敏感爭辯,但運動所指涉的臺灣實體性是非常清楚的。
從學運自己的歷史來看,過去的學生運動,動員人數不過幾百人,了不起到一千多人。這個運動可以說是,臺灣戰後學運,首次在運動幹部之外,出現了學生群眾運動。五六千個學生在廣場上自己以民主的方式治理了一星期。

當時為什麼選擇野百會做為一個象徵?主要是它代表了本土、青春、自主性、草根、魯凱族最高榮譽的象徵。
臺灣野百合強調本土性,就是實體性的最高點。因為當學生在討論運動要一個象徵時,大家的第一個共識就是,這必須是本土的。我想這和太陽花不太一樣,當前的青年與臺灣社會,不再有這個問題。可是在當年的臺灣社會,對當時的我們來說,本土是掙扎出來,必須要積極聲張的一個價值,因為要去抗拒教育與統治體制中的一個大中國。
九○年代當然也留下了很多的疑問,包括我剛剛講的遺產,我覺得最重要的是臺灣的學生運動有了正當性,因為這運動非常的幸運,它是一個喜劇,而不是悲劇(如六四天安門)。它加速了民主改革的結果,讓學運在臺灣社會有了正當性,也成了後來學生以及公民社會的精神遺產。到了太陽花運動,更確定了這件事。學運或青年運動是臺灣社會很重要的精神資產,並不是每個社會都有這樣的東西。
可是當時的運動,也留下了一些疑問,民主是不是就是民主選舉?我想對於那個時候的我們,民主好像就是一個選舉出來的國會,我們並沒有能力探究更深的問題。
後續的,臺灣到底是不是一個國家?以及,要成為什麼樣的國家?
當然運動是怎麼發生的,我們一開始並沒有想像到會有這麼多人,包括太陽花也是。我們也沒想到會成功,當時只覺得反正我們就無本生意,抗議到最後如果沒有結果,那自己離開就是了。
所以這運動到底是怎麼發生?怎麼成功?怎麼有這麼多人?即使在核心的我,也並不真正知道。從個人→團體運動→個人選擇,行動者是如何去撼動這個結構,對我來講也是一個謎題。
最後,這個運動,如何影響我自己?我改變了什麼?我又如何被這場運動改變?這和我的性別與身分,有何關係?

運動結束後,我做了一件事情,對我而言幫助很大。除了很幸運地以榜首考上臺大社會所,洗刷了學運學生成績不好的污名外,呵呵,在同一年,我和鄧丕雲、陳俊昇兩個朋友做了一個八○年代學生運動歷史資料的研究。這個全島的訪談與研究計劃對我影響頗大。
記得當時我們三人靠著非常少的研究助理薪水,全國去做訪談的工作,我們做了大概五十幾個訪談。訪談過程中也遇到很多政治問題,因為組成中,有兩位是臺大學運出身,只有一位是非臺大,是政大的前主席。可是當時,我們覺得如果這些歷史資料不收集的話,以後可能就沒有了。
我們訪談了五十多人,大部分的我都參加了。這是我第一次從行動者變研究者,學習從不同的角度,跳脫我過去的位置,來看一個我親身參與過的運動,了解到每個學校、每個團體不同的處境。

至少我更清楚地看到八○年代學生運動的歷史是怎麼長出來的,野百合學運是怎麼長出來的。我用一個新的方式來看派系與權力是如何運作、標籤化如何影響人的認知與真實,在一個運動發生的過程。(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去找前衛出版社出的《八○年代台灣學生運動史(鄧丕雲)》;《新生代的自我追尋(范雲◎編)》來看)

范雲〈我看見,野百合與太陽花䦕:我的學、思與社會實踐〉講座記錄_(下)

在經歷過這些研究之後,知識和行動關心的立場對我來講有些不同的想法,從我最早期認為馬克斯的一句話非常重要:重點是去改變。我也去思索了,關懷必先了解,學術優於政治的道理,及其可能侷限。當然,如果你對那個議題不了解,就介入,的確會衍生行動倫理的後續議題。
最後,到底如何改變,改變本身就是一個複雜的政治,它也是一個須要被了解的事情,改變到底要如何可能?我們在野百合學運當中經歷了改變的政治,好像偷看到了一些歷史、權力的運作,可是我們並不知道它是怎麼發生的。對我們來講,這也是一個知識跟行動關係當中我想要了解的一個新的議題。所以透過八○年代學運史的資料蒐集過程,看到不同的行動、看到不同的養成、看到不同的環境限制,以及嘗試去分析這個匯聚的動態過程,對我來講還滿重要的。如果我們能夠知道改變如何可能,未來也更能著力在對的關鍵事物上。
後來我在臺大唸了三年的研究所,很確定自己的學習是不夠的,我還想再唸個博士學位。對我來講,可能我也感受到做為一個女生,什麼東西是我能夠真正做為基礎的。當時,也有很多人問我為何不從政,我想對當時的我來說,我的心智並沒有準備好去做這麼複雜的事情。
耶魯大學六年的學院洗禮對我很重要。我以前對於知識的看法相當的工具,知識就是為了改變社會,不改變社會的知識是沒有價值的。我慢慢地將知識做為一個解放的過程,把原本的想法拆解掉。知識,有其在實踐之外,獨立的價值。
我也體會到:大師無疆界。我們看到的很多的大師,大部分人都穿插著很多的面向,不是純的社會學,歷史、文學、經濟、哲學都很重要。
我同時也發現,我的運動者經驗讓我看到了既有的西方的社會運動的理論看不到的東西,舉例來說,他們比較看不到運動者的角色,也比較無法理解民主轉型國家中社會運動的特殊性。
二○○○年之後我回到臺灣,除了學院工作外,我希望能夠在性別方面做實踐。所以,我參與了婦女運動,這個運動,也改變了我很多。除了看到民間社會超越藍綠的某些進步力量外,這些參與經驗,讓我的個人生命得到了力量。比起過去,我更能看穿整個父權體制與文化對女人的束縛與限制。這些力量,都在每日的生活與行動中。
在太陽花之前,其實已經有很多和我同一個世代的朋友們,在大學裡面,從事影響下一代的工作。也有很多同一個世代的朋友,他們並沒有從政,在社運的場合。
再來講到太陽花,可能在座的各位比較熟悉這個運動。在許多偶然中,我有幾個身分:
1.教授(我本來就認識不少運動學生)
2.婦女新知基金會的董事(婦女新知基金會是全力投入參與太陽花運動的NGO之一)
3.一個公民
4.民主平台,野草莓之後成立的一個教授組織
5.一個運動者,以及社運的研究者
為什麼說野草莓很重要,我覺得野草莓和太陽花的相關性,它是二○○○之後第一個因中國因素以及捍衛民主而起的運動。當然之前有各種不同的學生運動(例如樂生),但,是因為野草莓,我們這群新一代的教授開始集結起來,我們發覺我們要公共參與,自己要先組織起來。所以民主平台是在野草莓之後開始集結的,也是反服貿運動背後的重要發起團體。
在太陽花運動中,我之前的運動軌跡也會影響我的位置和參與。我做了幾件事情:第一個就街頭的民主教室,當然這是和我的學者位置有關的。那個時候我們擔心外面的群眾有點撐不下去了,因為隔天就星期一,人好像漸漸變少了。就在討論後,決定以柔性罷課方式──就是「街頭民主教室」,來集結大學老師的參與貢獻。
這張照片是我在行政院外面拍的,學生當時舉手向警察表示他們是非暴力的。
後來發展出D-Street,就是公民審服貿的部分,主要是集結了臺灣學界以及社區大學這幾年推對審議民主的熱情與經驗。我們進行了十一天的街頭審議民主,主題包括電信產業、國安、媒體與服貿的關係。這是其中的一個白板,就是那一天的大綱,包括專家簡報、公民的討論、最後的初步的結論,現場大概就是這樣的操作。
這是給各位看一個街頭的小圈圈,很多的時候一小圈的人大概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數,我們事先徵求與訓練主持人在街頭邀請與帶領大家小組討論。我們相信,這個討論過程,就是民主深化的具體實踐。


後太陽花當然有很多的知識挑戰,包括:中國崛起、新自由主義。服貿背後其實延續著很久的全球化下的新自由主義,只是面臨到中國的時候是以中國為主的呈現。
對我而言,差異政治與民主的關係,以及,改變的政治到底是什麼,都是非常經典的社會科學問題。

這是一個很漂亮的現場創作,「捍衛民主」,我們都同意,但到底要捍衛怎樣的民主?明明這一個民主有問題了,有人說要修憲(制度有問題)。我們到底要用什麼樣的方式,要犧牲什麼樣的價值。

對我個人來講,其實我一直在這樣的一件事情。從學生時期的野百合學運,到婦女、性別運動,以及今天的太陽花。我在自己的社會中從事社會實踐,也從事研究的工作。其實我的實踐和研究即使在時間上有衝突,但,也一直是相互滋養,以及相互質問。

當然,我也必須承認,這不是件容易的工作。除了學術的內在邏輯,與實踐的內在邏輯相當不同外,當前的學院內外有一個很清楚的圍牆,對一個有運動者認同的學者,如何可以既融入又隔離,一直都是挑戰。畢竟,我們已經不是活在馬克思或沙特的時代了!

2014年7月26日

宇文正〈在無情荒地開出我們有情的花〉講座記錄_(上)

許悔之:宇文正的散文有著一種非常特別的特質,我作為一個愛讀書的人、編輯的人,我的歲月很長久,大概我的人生20多年來都在做編輯的工作。
有一部份是對於本能的喜愛,那個喜愛是我喜歡這個作家的作品,我會想:這個作家能夠出什麼樣的書?書應該叫什麼?長期以來,我看宇文正的散文,今天正好看到她在寫家庭代工,一個5年級生的共同回憶時,她寫到她媽媽過世的時候,深深的引動了我。

那應該是一個很傷痛的事情,比方說我寫過關於我父親的一篇文章:《我一個人記住就好》。這是一個人別人讀起來會有壓力、不快樂的文章,可是她想念、追憶母親的方式,會覺得她還會有笑中帶淚。我覺得這是在臺灣的散文當中是很少見的,很可貴的直述。
通常我們在談生命中類似的經驗,都會怕太靠近,太靠近,讀者容易覺得暈眩、灼熱、有壓力。文學是一個藝術,它必須要有一個距離去喚起你的感覺,同時喚起同感的感動。

在這本書《那些人住在我心中》,有一篇讓我很觸動,這篇是在寫聯合報的創辦人:王惕吾先生,以前照料六四天安門民運人士:蘇曉康。後來他到臺灣來,希望能夠祭拜王惕吾的墳墓。
其實文正在這篇當中交織著寫著她過去的一個往事,這是臺灣很少數一個對於身體、疾病的書寫。她在十幾年前曾經被檢查出來乳癌,我們看到一位女性在談自己的身體及她與小孩、丈夫之間的應對。
我想問妳:妳是如何去找到一個距離,譬如妳在看醫生之前,怎麼在鏡子前看自己?想到兩個哥哥也許會消遣妳,這些緊張,會讓妳擔心害怕的事,妳是如何找到那一個距離去完成這一個作品?
宇文正:其實這一個題材放在我心裡頭很久,它並不是很容易就寫出來,所以我是是手術過後很久才寫這一個題目。有一些題材是很立即性的,例如說:你去旅行,有了一些觸動;或者一些生活上的事情。像家庭代工,可能我和一些56年級的同事吃飯、聊天,這是我們一個小時候共同的回憶,也許久遠,但我可以隔天就很快的寫出來。
有些東西雖然立即發生,但我卻沒法立即寫出來,就像悔之剛才說的:文學還是須要有距離。我並不希望寫一個人讓別人和我一樣很痛苦的文章。
像我經歷過母親的過世、父親的過世,我並不會在當下寫一些追悼的文字,我都須要經過一些時間的消化。我同時是一位副刊的主編,我也會經常收到一些哀悼的文章,那種文章其實可以被採用的機率是很低的。

像悔之剛剛說的以前寫的《我一個人記住就好》,非常難寫,不是人人能寫。因為你很有可能過於靠近而太悲傷了,寫的對象對你是非常有意義的,但對讀者是沒意義的。當然人是會有同理心的,可是就沒辦法產生一個文學上的共振。
我當時寫的那篇《讓青春嬉戲在墓門之外》,是改自普希金的詩句《讓青春嬉戲在我墓門之外》。其實當時是沒有那麼嚴重,是零期的癌症。或許我的個性比較豁達,並沒有那種過度的一個情緒性的反應。可是對於一個女生來說,我的身體受到了破壞。當時我的孩子正要上小學一年級,會怕的是他這麼依賴我,我怎麼可以中途拋棄他呢?另外一個是說:我要動一個手術,我在浴室脫光衣服看著鏡子前的自己,想到自己會留下傷疤,我面對我的先生,不再完美。

寫作很好玩的事情是說,你也許琢磨了很久不知該如何去出手。當你不曉得的時候,就放著吧,他如果是你的作品,他很自然的就會出現。

宇文正〈在無情荒地開出我們有情的花〉講座記錄_(中)

許悔之:謝謝宇文正分享了這麼細膩的寫作經驗。我個人比較珍視妳的作品,一個是妳在中文的訓練 ,妳不是一個愛吊書袋的人,也是一個很男子氣慨的人,下筆就成了,不會去做什麼修改。妳覺得是因為什麼讓妳有了這樣看世界的方法?我指的是:在寂寞的地方也能留住歡樂這一個能力。

宇文正:我們今天的標題《在無情荒地開出我們有情的花》,當時為何有一個這麼囉嗦的題目?是因為正好發生捷運的殺人事件。

當然從心理學、教育學分析這件事,會有不同的答案。在當下的時候,我一直在想進入他的心理世界,在想為什麼會這麼的荒蕪,像沙漠一樣?第二個會想的是:如果是我家的孩子,發生了這樣的事,我會怎麼辦?那段時間我一直在想這樣的一個問題。
再來回到剛剛悔之的問題,我覺得這是因為一個家庭的氣氛。我家最主要寫作的人是我,可是其他人都是讓我完成寫作的一個成員。在我們各自婚嫁時,我的原生家庭有五個人:父、母、兩個哥哥和我。
我們全家人都伶牙俐齒,可能這個持質不是產生於創作的過程,而是產生於成長的過程。

許悔之:我有聽妳以前的朋友講過,妳從高中的時候開始,就已經在讀很多文學的書了。到東海的時候,也度過非常天然的文藝的歲月。妳覺得自己喜愛文學和中文系的一個歷程,對於妳日後寫作最深刻的影響是什麼?
尤其比方說一些古典文學的東西,妳都是把一些古典的長處用在妳一些少數的句子裡,大部份妳都用很現代的話或是加入一些人的應對,妳如何去處理妳的文學上的閱讀喜愛跟妳中文系的訓練,再加上有一天妳變成寫作的人,妳怎麼看這個階段與過程?

宇文正:這個好,題目有點大。我記得我曾經和一些5年級世代的作家在聊,發現普遍來說,5年級寫小說世代的人,受西方文學的影響是比較深的,包括中南美的。
我自己去對照我和他們的不同,可能來自於我的中文訓練,影響較深。剛開始出手的時候並不曉得,可是作家慢慢到中期以後,甚至是後期,他就會越來越掀出自己的底牌。就像我們看張大春,早期你認為他非常的後現代,尤其他的短篇小說。
後來慢慢的亮出他的底牌,其實都是很中國的東西,像最近的《大唐李白》。每個作家有他的血液、基因。我覺得我和張大春是有點類似的。
其實我的中文訓練並不是中文系才開始,大概高中的那三年,是我讀非常多的中國文學的時候。

許悔之:我和宇文正認識已久,我們一直都在文學的路上走。我們久久見一次面都很快樂。就是因為文學就是一個現實當中不用很常見面的朋友,你都會覺得他很親近。我覺得不管說感覺或是感受,其實就是文學最有力量的地方。像這本書《那些人住在我之中》也述說了很多她的成長史,包括她上一本在聯合文學的《丁香一樣的顏色》,這本是長短較一致的文章。

我比較好奇的是,作為一個讀者,就算不是妳的朋友。我會看到妳在裡頭交代十年前的病,妳的小孩還很小;或寫心經的那一篇;妳年輕時候的感情。
在寫詩或小說的時候,你可以告訴別人這是我的想像,可是散文總是會被對號入座,是一個寫作風險很高的文類。
或者應該這樣講,妳今天來看一個創作的人,而且是一位女性的作家,妳如何看待感情這一件事情?或是在人世間的一種感覺?

宇文正:其實我最一開始寫小說,就是我很難用散文來寫「感情」這一件事情。我確實曾有一段戀愛還頗傷痛。我以前有一篇文章《指尖滑過冰塊》就是在講這一段。寫好了很久,卻一直到很後來才正式發表,也是因為顧及自已的老公。

的確對於一個女作家來說,很容易有一些枷鎖。不只是愛情。對於那些不害怕的作家,我也曾經被問過這樣的問題,只是每個人都有他的選擇。對於我,我還是會優先選擇保護我的家人。有的東西寧願先放著,先不要發表。

宇文正〈在無情荒地開出我們有情的花〉講座記錄_(下)

問:我想詢問兩個問題,第一個是關於小說和散文,您說到小說是比較虛構的,散文是比較接近現實的,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及差別。
第二個是說,妳作為一個主編,妳會不會很羡慕一些人,能夠專職在寫作,不用分心在其他的事情?

宇文正:我先回答關於第一個,小說和散文的界限,這大概是去年的文壇最大的一個議題,不管我走到哪都會被這一個問題。
我想這樣子講,所有的規則都是用來打破的。所以我當然不認為它可以有一個規則在那裡。我們知道所有的文學研究,都是先有文本,而不是評論家先訂了規則。
對於讀者而言,是很寬容的,是都可以接受的。但對寫作者而言,就是他的選擇及初衷。以小說來講,Fiction本來就是虛構的意思。可是散文能不能虛構呢?就一個寫作者來說,在於虛構的目的是什麼?這是作者的選擇。
之所以會有這麼大的爭議,不在小說和散文,而在於文學獎。是因為散文的文學獎,在使用虛構的方式時,較容易有較大的衝突,作品容易有較大的戲劇性。

確實有許多人用虛構的方式獲得了文學獎,因此引起了爭議。所以就會用像是一個人的爸爸可以死八次之類的,他下次參加的時候,爸爸又要再死一次。
在參加的時候,一切都是匿名的。所以我們評審在讀的時候,無法判斷是真是假。我們能夠判斷的是他的情感,如果他的情感確實騙到了評審,那他確實有這本事。
可是還是要回到他的初衷,如果他企圖使用各種方式去描寫父子的關係,比方說父親是殺人犯、老師、軍人……。那麼我想讀者是可的接受的。但如果他只是為了文學獎而去虛構這些,到最後,當他出版他文章,冠上他的名字時,我想這是他自己要受到考驗的。

第二個問題的話,你說我會不會很羡慕把工作辭去寫文章,其實我也很羡慕。因為以我自己當副刊主編,主編長期多半是由詩人來擔任,詩的完成是一個瞬間的靈感、火光的捕捉。長篇小說不太一樣,它需要一個複雜的經營及意志力來完成。我也不可否認的,自從擔任主編後,幾乎就沒有小說了,都是散文了。

所以做編輯是要割捨,是要犧牲某些東西的,對於一個創作者而言。

2014年6月14日

韓良露〈閱讀青康龍的人文風㬌〉講座記錄_(上)

主持人:大家午安,在一個星期六的下午,能夠來這麼多的朋友,真的非常得高興。今天很高興龍顏講堂的邀請。韓良露是一個很奇怪的人,她的生命通常用在兩件事情上頭,一個是晃蕩,一個是思考。晃蕩可以做很多的事,例如:見朋友、喝咖啡、看電影……
廣義的南村落,其實她在臺北之南,可是她為什麼叫做村落?一個VILLAGE的概念,她由很多小小的人在經營,不是一個大量工業化的東西。,這也是我們在附近一個區域能夠得到最大的快樂。
今天韓良露小姐將為我們來講這個「青康龍的人文風景」,我想她也會為我們帶來這個南村所擁有的氣質、氣韻與她有趣的地方。
韓良露:回到這個地點,這裡對我而言真的是很有感情的一個地點。因為我的人生整個變化和這個區域是很有關的。
這個地方對我而言,如果是熟悉我書的讀者就曉得我小時候住在北投,這是一個很LUCKY的事情。我父親一輩子不吃日本菜,他很恨日本人,可是我母親去世之後,他開始吃日本菜,晚節不保。或許這是他懷念我母親的一種方式。
日本人當年離開臺灣,國民政府來臺。所謂軍公教的設施,幾乎都在艋舺、大稻程。北投也是如此,例如:813醫院。可是當年很多的日本的建築都被國民政府拆光了,那時比較沒有這種保存的觀念。和現在相較起來,你如果說要拆某棟老建築,大概就會有人跳出來說:不行!
北投當年有一個重要的東西,不是用來洗澡的,是用來砲彈用的,叫做硫磺。只是後來大家都只知道泡澡。以前鄭成功在這裡屯兵,算是小屯兵。可是我的外婆,她沒在看文史資料,可是她卻幾乎都知道。她就去看人家路邊在賣什麼就曉得了。
有些時候,食物在我們缺乏文史資料的時候,他其實是一個文化的活化石。很多華人到了外國之後,不會說本身的語言了,可是他還是吃著祖先的食物。食物是會說話的,只是你要聽得懂他在說什麼。
我在《台北回味》這本書當中,我記錄了非常多,不是單單只說什麼食物好吃,更是述說著我們的國族史、我們的家族史。
作為一個說食人,我認為我說得還不夠。我們常常太過重視吃的本身,我雖然也好吃,但我把食物視為文化的「餌」。

再來談到康青龍,在這七、八年之中,對我的人生非常的重要。台北真正美食的發源地,一個是本省美食,一個是外省美食。本省的美食基本上是從大稻程、中山北路到北投。外省的美食(含日本),包括這裡、東門市場。

韓良露〈閱讀青康龍的人文風㬌〉講座記錄_(中)

當年的大安區、青田街這邊,大部份都是當時的文官,公教居多。這裡的房子很多是從日本時代留下來的,原先都是日本人在住,臺灣人是不能住這的,晚上就要回大稻程去。一個地方,雖然房子可能會被拆掉,可是他的食物會保存下來。
《台北回味》當中,我所想帶給讀者的,不只是食物,而是文化的滋味。
我從17歲的時候,鼎泰豐在賣油的時候,在賣小籠包貼補家用的時候就開始在吃了。正因為我是這麼老的客人,所以我有資格說:今天鼎泰豐的成功,不是因為好吃,而是在管理。中央廚房出來的肉怎麼可能有我們當年那種溫品肉好吃?
大家知道東區這個概念是從何時開始的?東區不是行政區,天母也不是行政區。當時我們也找了一群人在南村落一起談所謂的1960年。
東區的名稱始於1970年,可是這個地方的開始是1960年。臺北都是先有街後有路,如果你在臺北看到XX街、OO街,通常都不是直的,街是人走出來的歷史。
可是東區這塊地是先有路,後有街,以前他都是稻田。
我從這裡從1718歲到2728歲,也是我生命當中一個重要的階段。我小時候很喜歡文學,可是我在康青龍才是真正廣泛的碰到文藝,我在這裡開始認識很多的人。
我認為東門第一個黃金年代,包括以前東門市場,那個金山南路還沒有改變之前,他是一個完整的市場。後來改變之後,就變成一個上氣不接下氣的市場。
但是當我這樣講的時候,有的人就會說:妳都說30年前如何~~如何~~,我們又吃不到看不到,那這樣子有什麼意思?
我告訴你們,我在一千年後讀《東京夢華錄》,我還是可以感受裡頭所寫的食物的味道、食物的溫度。我真的不甘心,我這本書在講的很多東西是3040年前,我甚至覺得再過100年後,再過50年,臺北人會看著這本書,一面看一面哭,因為大部份的東西都不在了。
就像南宋和北宋的人,南宋的人在寫關於北宋的食物,也是會一面看一面哭。所以食物裡面真的有一種味道,那真的不是《Taipei Walker》能夠給我們的。
可是如果你因為閱讀,而吃到了裡面的某一種味道,這些味道會跟著你一輩子。你花300元所閱讀到的東西,真的會比你花3000元所吃到東西還便宜,且記憶得更久,因為他會成為你細胞的一部份。

在康青龍的部份,我的文化生活真的是從這裡開始。我大量的閱讀,在這裡的書店。以前這裡有「康橋咖啡館」,在臺灣還沒有文青咖啡館之前,他是一個業務員咖啡館,所謂的準文青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