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4月24日

恩佐 圖文作家〈圖文創作中的夢想與實現〉講座紀錄_(上)


今天談的是〈圖文創作中的夢想與實現〉,我想夢想是會隨著現實不斷的變形,某種執著是對的,但不要讓自己變成犀牛──看到火是直線往前,不會轉彎──對夢想的調整、改變或經常地保持懷疑,也是實踐很重要的一部份。談到圖文書,10幾年前是很紅的創作方式,早期有紅膠囊、可樂王和幾米。其實,這樣的創作方式隨著時間也一直在改變。以前我會認為「大人不看圖,小孩不看字」,小孩不看字是可以理解的;而「大人不看圖」,是因為我認為大人會去看一些他們認為「有價值的圖」,所謂的「價值」是世俗決定的,看過「有價值的圖」,或許可以告訴別人妳是多有藝術品味的人;如果看的是繪本或圖畫書就容易被認為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反而我會覺得大人經歷的事物較多,對這世界應該有更多想像和看法,更適合看圖文書。再來,請問你們看到名畫時,你們會想要將它收藏?或產生「哇,好棒!好可愛!」的直接感受?我要說的是,不要抗拒自己直接的感受,因為閱覽只是生活的一部份,並不是用來應證你是不是有品味,有思考能力的人,別用它來當作裝飾品。待會我講一下為什麼我會從念新聞系轉到畫圖這個行業,也因為有這樣的背景,所以我希望在我的創作中,加入一些激發大家去思考的部份,雖然經常失敗,不過這還是值得我不斷去嘗試和努力。前一陣子聽到洪蘭教授談到一件事,我個人覺得很有道理,她說:「現代人其實瀏覽得很多,可是思考得很少。」隨著網路的發達,大家瀏覽圖像的機會也愈來愈多,雖然取得資訊的方式愈來愈便利,但我們也可以發現,大家的生活愈來愈「一樣」,心想,難道全球化等於統一化嗎?事實上,全球化的過程也讓大家的想法愈來愈趨向一致。人不同於燈炮是因為我們有腦子會思考,當我們要去告訴別人思考這件事很重要時,可是又很難去說服別人,因為會思考不見得會過得比較幸福。也因為我們是處於幸福當道的時代,幸福是唯一的生活正確。前兩天我在粉絲網頁上寫了一篇關於「假文青」的文章,主要談的是,現在很多「非文青」喜歡討論「假文青」和「死文青」,我想再怎麼樣兩者都比「非文青」好吧?!我想以前鄉下應該是最多非文青的,年紀稍長的人知道自己書念得少,至少會自覺得丟臉,就像我鄉下的阿嬤和其他長輩,當他們話說不清的時候,會說「啊!我就沒念什麼書。」有沒有讀書這件事,是不能決定一個人的價值,可是老一輩的人教我們的是謙卑,因為在知識的領域裡,他們知道自己的不足,態度是謙卑的。我們很少聽到真文青去罵人家假文青,現在卻流行一種叫「直率」,他們認為裝模作樣的假裝文青是一種虛偽,當下變成用「直率」來否定「虛偽」,畢竟「直率」和「粗鄙」兩者是不一樣的,如果說這是「真小人」和「偽君子」之爭,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寧可支持「偽君子」。因為至少假文青還願意假裝與文化和知識接近的人,總比自我感覺良好,「直率」地表現出思考和知識與自己無關,卻又自己覺得很驕傲的人,來得好。有點扯遠了,不過我要談的是,大家認識我的可能是位插畫家,但是我試著將一些想法與新聞上的訓練放在我的圖文書中,但我也知道現在大家對圖畫書的期待是偏向討論生活或心情,我也試著調整找到平衡點,不過還是希望我能持續堅持下去。

談到夢想我會覺得是選擇和被選擇的,怎麼說呢?小時候的美術教育是為日後心靈的果實和想像力的補給,應該是一種美學教育。而我們早期的美術教育是將它當作人生的武器,因為我們很早就在分類,哪些人是會畫圖的,哪些人是不會畫的。小學時,畫得像就得高分,可是到了高中我們還是在做同樣的事。美術同體育和音樂一樣,是需要天份的,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畫出很像的東西,況且我們早期的美術教育是貧乏的,太多受限在彩色筆和水彩,我們應該著重的是美學教育,而不是美術。不過很諷刺的是,我就是在這樣的體制下被認為是個很會畫畫的小孩,加上功課和體育都不錯,經常拿獎狀,所以小學時期算是一位優秀稱職的學生。到了國中之後,我的功課一落千丈,可是當時唯一可以證明能力的方式,就是功課,成績好壞,決定你存在的價值。當我失去了這樣的優勢之後,基本上還是要有一個支撐的著力點,畢竟還活著;所以畫圖變成是我自信的來源,也剛好遇到一位鼓勵我畫畫的老師。儘管成績並不怎麼理想,我還是考上了省立的高中。記得新生訓練那天,從校長到教官上台致詞,他們說什麼我都不記得了,唯有一件事是與我進高中是相違背的──因為天真的我認為只要脫離國中進入高中,就可以好好實踐我成為漫畫家的夢想──從校長到教官再三的告訴我們「你們進高中是為了考上大學」,當下我覺得自己被騙了。不管,我將所有的零用錢都拿來買畫畫的用品,當時還幼稚地幻想自己在1718歲就能成為年輕有為的漫畫家,且擁有很多的粉絲。但是,體制會毫不留情告訴我這是不可行的,於是我留級了。留級這件事,其實我並沒有太大的心情起伏,因為我想轉念復興美工;後來被我媽和哥哥說服了,所以就留了下來。每當想到以前的同學在復興美工努力的畫畫時,只要想到就覺得已經輸人家一大截了,於是我放棄了這個夢想,便轉而大量的看課外讀物和聽音樂。後來也是很辛苦才考上了大學,終究滿足父母的期待,為什麼選擇新聞系?當時我很徬徨,甚至有什麼問題都不會好好組織去發問的那種人,心想選擇會計可能經常會被當,法律要背的太多了,所以選擇新聞系,應該可以學到許多不一樣的知識。當時也是新聞業最蓬勃發展,選舉最多的時候,因此可以看到許多的荒謬;然而,我根本不想將時間浪費在寫一些我不想寫的東西上,也就沒想過要當記者。

後來為什麼會成為圖文作家?當時我接觸到兒童繪本,才發現有些繪本相當的好看。我非常喜歡莫里士桑塔克(Maurice Sendak)的《野獸國》,圖看起來雖然是笨拙的,可是線條是快樂的。最重要的是那時許多圖文書開始變成暢銷書,就覺得這是我可以去做的,離夢想也不是那麼遠,就像看到彎彎紅了,也會有人想跟著仿傚一樣。主要的原因是我圖畫得不夠好,但還可以寫些文章,5050就剛剛好。那時在報紙看到別人的投稿,通常會覺得「蛤!這樣也可以啊!」心想我應該可以做更好。接下來讓大家看看我早期投稿的作品和小時候的畫。國中時期最常畫的就是日本漫畫裡的人物和超人,像是《北斗神拳》和《變形金鋼》,這是高中畫的〈Air Jordan〉,因為同學的要求,所以花了好幾個晚上才完成,結果被同學拿走,還因此跟他斷交的半學期。這張是大學畫的政治人物畫像,大學的謝師宴也是送我幫老師們畫的畫像。當起圖文作家後,同學們都以為我應該是畫政治漫畫。會讓大家看我大學和國高中時期的作品,主要想告訴大家,我畫得並不差。退伍後,我在誠品上班,其實心裡想的是,看到我們店長心想3年後我可能過著和他一樣的生活,那是我要嗎?又或者選擇在一家公司待30年,除了業績和報表,卻沒有一樣東西是屬於自己的。我在《自由時報》上看到圖文的創作,便開始投稿,因為每張圖,每個文字,都是屬於我自己的。大家也可以看到當時我的作品顯得相當的笨拙僵硬,因為一心只想著什麼畫是可以被別人喜歡和採納的,而不是真正自己想表達和傳達的圖像。夢想就是這樣,想是一回事,可是當它離你愈來愈近時,整個人就會變得不對勁。我很感謝《自由時報》的主編,當時在電話中討論一些方向,我卻問了:「你希望我畫什麼?」他跟我說:「你不應該問我要畫什麼?而是告訴我,你想畫什麼。」到現在我還謹記在心。現在的創作者大多是直接面對群眾,面對專業的壓力反而比較小,而當時我面對的只有編輯的這個關卡,後來他建議我可先想一個主題,再由這個主題去延伸。這是第一張,那時我很喜歡聽搖滾樂和爵士樂,某天聽Janis Joplin就很想畫一個與音樂有關的故事。因為不太會畫人,所以畫了動物。大家想到很會唱歌的動物是什麼?黃鶯、貓、蟬,但我覺得都太遜了,我想到了狼。文字的部份是「傳說中狼的聲音是最美的,但是他的桀傲不馴,每每傷透女孩的心。直到有一天,狗假成了狼,用慷慨溫柔擄走了女孩。從那天開始,每到了夜晚,狼就會到世界的頂端歌唱,他希望女孩聽見他的懊悔,他希望女孩因此而發現,那是狗的假扮,那不是他。然而日復一日,終於心碎的哀嗚,取代了完美的演唱,狼獨嚐著永無止境的孤單。」這讓我找到了一套公式,就是用動物的特性來影射愛情。因為當時我還沒有能力跟別人述說或解釋這個世界,唯一能談的就是情愛的部份。

我創作的初期是投稿報紙,畫的都是無彩色的圖,面對要出版時,我又不會水彩,遇到的不是想法上的問題,而是技術沒辦法克服;所以只能不斷地試畫。這是第一張,畫的熊看起來有點心虛,同時也是反應當時的我。這篇就是我以熊冬眠和泰迪熊的特性去談男孩面對愛情。大意是,男孩真正的樣子在情人的面前是呈現冬眠的狀態,並且努力地變成泰迪熊的樣子討女孩歡心。再來這篇是以猩猩和人類基因接近這件事,就像男孩之於猩猩,去談同為靈長類,但面對愛情總不了解女孩心裡在想什麼;這點其實年紀愈大愈能體會。這段時間我運用動物的特性,寫和畫了50幾篇關於愛情的創作。今年距離我出版第一本書剛好10年,對讀者來說,是大家認識我的第一本書,對我而言,是付出的努力讓我學會了創作的技巧。第二本書我就嘗試去談我對世界的看法,從《因為心在左邊》可以看到年少輕狂時我的天真和幼稚。書名和封面是出版社基於市場的考量,他們將愛情的部份放在最前面,以至於讀者認為這又是寫一本關於愛情的書。在這本書裡,我創造了一隻叫哲學家羊的角色。羊的特色是,牠暨安靜又溫馴,卻有兩支尖銳的角,心裡應該是隱藏了許多祕密。每當我躺在床上將人生想了又想,因此睡不著而數羊時,總覺得每隻跳過去的羊,都在跟我討論人生的問題,所以就創造了哲學家羊這個角色。其中有篇小短文是去談這部份,大致內容是,這世界和我到底存在著什麼距離呢?很晚了,哲學家羊在我的頭上飛過,告訴我:「因為這個世界是用右手創造出來的,可是我們的心在左邊」,於是這就產生了我們和世界的距離。要如何縮短這之間的距離呢?因為我睡著了,沒有聽到哲學家羊告訴我的答案,那要怎麼辦呢?所以我只好不停的寫,不停地畫,來拉近我與這世界的距離。還有一部份是談,當時我在電視看到一些人包裹著叛逆的外衣,卻可以在部落格分享接受官員頒獎的照片,或某天登上了雜誌封面人物;我會去思考,他們的叛逆又是怎麼一回事?當時這篇〈人與城市〉裡談的,我覺得至今還蠻適切的,「又是一個匆忙焦躁的地方,空間與人之間無話可講,牆壁上佈滿著無數的工作急待完成,這只是一個用來達成目標的城市。寂寞的建築師告訴我,他要帶著自己嘔心歷血的房子,繼續尋找著,一個懂得享用他們的城市。」我們也可以看到現在的建築大致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用來達成目標的辦公室,另一種是用來保值和保祐子孫的住宅。大家有沒有發現,房子的新聞愈多房價就愈高,身邊的親朋好友對高房價都憂心忡忡,可是每個人都想買房。我要說的是,有許多議題觀者是被餵養的,並不是要你去思考,因為只要大家願意關注,市場也就不會冷。這篇小短篇是我將逝去的童年和人生比喻成鞦韆,藉由5歲那年遇到鞦韆上的猩猩,陳述如今已成為猩猩的自己。對於時間流動的創作,不只是可以靠文字,也可以用簡單的色彩來突顯,但讀者通常不會注意得那麼細。很喜歡這本書的原因是,我很懷念那段美好的創作時光,沒有電話,沒有網路、MSN,更沒有Fb,唯一做的就是,專心創作完成作品。

恩佐 圖文作家〈圖文創作中的夢想與實現〉講座紀錄_(下)


這篇談到「幻想是一種溫柔的催毀,它可以輕易的重建一個嶄新的世界。我的陸龜在幹嘛?我的青蛙為什麼在喝咖啡?魚缸裡的紅木瓜河豚飛了起來,到底發生了什麼?牆上的河馬為什麼也飛了出來?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的房間開始變化,我的檯燈……,我以前畫過的獅子,他們全部都浮起來了。他們在對我招手,我們就在月光底下跳舞。原來是場夢,可是我好像一直清楚的醒著,早上我收到了一封信,信上寫著,恭喜你沒有被嚇倒,所以我們要讓你看見,一個全新的世界。」這裡以鋼琴鍵取代了斑馬線,有時會覺得台北市的公共藝術,不論是市政府前或捷運站裡,通常都是抽象的柱體或錐體,捷運和廣場前,人來人往,並不是可以靜下來思考或欣賞的地方,最後便成就了「藝術家的孤寂」。我們試著想像一下,如果捷運站裡有隻台灣黑熊坐在椅子上看書,或貓拿著公事包等車;幾米《月亮忘記了》裡,不是有幕小男孩伸手拿月亮,甚至我們可以將這樣的畫面做成路燈──沒錯!藝術是需要時間去蘊釀,不見得每個人都有藝術的品味,但是童趣是每個人都有的。尤其是在這個時代,我們需要一些童趣來化解衝突和紛爭。在《因為心在左邊》之後,讓我有機會接到《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和一些暢銷作家的書籍封面,突然間我又多了一個新身份,就是插畫家;但深深覺得我並不是一個很會畫圖的人,同時開始蘊釀出版人生的代表作,可是工作占了我太多時間,以及和出版觀念上的差異,反映在作品上的是另一種形式的叛逆。反叛心態作祟,《最遠的你,最近的我》談的全都是愛情,今天時間的關係,我就不再多介紹。意想不到的是《最遠的你,最近的我》居然賣得不錯,讓我變成可以再版的作家,插畫也讓我累積了更多的創作能力和技巧,於是我又畫了《一年甲班34號》。這個故事像也是真實的我投射,場景是在規範很多的學校裡,主角小男孩一到晚只想著玩,不想要大人給他的任何規範,甚至大人給他的愛都拒絕,行為總是背道而馳,因此讓自己陷入了絕境,他該怎麼辦?這本書幾乎都發問問題,有人為這本書對教育並沒有任何建設性的看法;可是我認為書本的功能不是只有提供答案,也可能是幫助思考的問題,而答案在每位讀者的心裡。《一年甲班34號》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一本叛逆的書,對主流和對權力的反抗,很諷刺的是,它可是卻讓我得了很多獎。沒錯,也就是有權力的人給的獎項,有機會出國參加許多的書展,就像前面談到的,很諷刺。話說回來,對於教育的議題,身為一位熱血的創作人,不想因為經營市場,去畫一些目前自己還沒有想法的作品,對出版社和讀者也不是件公平的事。所有累積的創作能量畫完《一年甲班34號》之後都已釋放了,其實有些疲倦,需要的是休息。後來出版社集結了之前的作品,出版了《幸福練習簿》。

《幸福練習簿》的出版雖然自己並不是很滿意,卻也讓我了解到,讀者想從作品中知道的,並不是你多有本事或有什麼才華,他們是在作品中找他們所需要的養份;就像今天我站在這裡演講,主角並不是我,而是你們,你們在我談的事情中,找到自己要的東西;人的心像是一個凹凸不平的形狀,在兩個小時的演講中,可能只有一句話是塊你可以用的拼圖,於是拿來拼在你自己的心裡。老實說,這點和我以前認知的世界是很不一樣的,因此我常提醒自己「作家的存在,是因為讀者想從我們的作品中找到自己」,我們所享受到的光榮和稱讚,都是額外的。到《幸福練習簿》為止,大量的產出作品,和堅持手繪這件事,讓我有點不堪負荷,市場也慢慢在轉變,累的時候,電腦畫出來的還是直線,可是手繪覺得哪裡不好,又得重來。另一方面我也在想,去思考這件事是否必要,或者大家認為圖文創作就是孩童和青少年看的,應該是輕鬆和可愛的。那段時間我有很多懷疑,經常在做自己和完成夢想之間打架,不可否認單純地創作是愉快的,但當它跟其他的機制結合時,創作就會產生許多的問題。不過話說回來,現在很多職場上的生存機制本來就很難做自己,更何況夢想是在不存在的現實中創造一個新的現實,遇到的阻礙和風險當然更多。經常有人問父母反對自己的夢想該怎麼辦?也因為如此,所以我認為父母的反對是很正常的,更何況我們也是父母的夢想一部份,我不太認同將外界的阻礙形容成是一股邪惡的力量,說白了就是你的夢想和別人的夢想可能是相互成全或犧牲的關係。當我的作品一本一本的出版後,面對已完成的夢想和未來的問題時,就像電影裡的公主和王子有了完美的結局,那然後呢?我通常會出現「產後憂鬱」的現象,讀者認識的是圖文創作的我,而私底下我的人生還是得繼續。這種複雜的情緒讓人莫名地感到寂寞,於是我畫了《寂寞很簡單》和《寂寞長大了》。為什麼「寂寞很簡單」?《寂寞很簡單》談的是關於愛情,這個議題高中生都可以很寫得很好,所以我用比較輕鬆的方式去談,譬如這篇〈跟我無關的經典〉:「轉角遇到愛?轉角只會撞到人吧!向左走?向右走?哪會有百分之百的女孩,我再也不相信大師說的,根本沒有蝴蝶,什麼都是騙人的。」另一篇〈男主角,女主角〉談的是,為什麼連續劇的男女主角不會找長相平凡的人來演?某個程度上來說,是創作者不想挑戰大家想像力的侷限。這篇是我非常喜歡的〈那個你〉「我愛你,那個你,在哪裡?」畫面是軍艦鳥在荒涼的森林裡,鼓脹著愛心形狀的紅色囊袋,知道這是雄性軍艦鳥求偶的季節。整篇只有簡單的9個字,這是我認為最有趣的圖文形式。

《寂寞長大了》其實有兩個概念,一個是成熟了,另一個是寂寞的體積變大了。年輕的時候我們常會說,沒有人了解我;隨著年紀漸長,明明就很寂寞,卻不敢跟別人講,所以我們拼命打卡拍照上傳Fb,告訴朋友去了哪裡,吃了什麼,玩了什麼,深怕朋友覺得你沒有搞頭。寫這本書時,自己可以清楚地發現寂寞的體積變大了,也藉由書寫過程的磨練,讓寂寞變得成熟,讓自己以更成熟的心態去看待寂寞。我認為這是30歲之後的《因為心在左邊》,雖然用色很炫麗,但朋友告訴我,文字很灰色。像這篇:「我想拋棄我的矜持,我想丟掉自以為是的睿智。我想跟大家一起追逐,我想要一群人的狂歡。我再也不要高貴了,我高貴的最後,只會讓我更寂寞。」這就像大家都低頭滑HTCiPhone時,你卻低頭看書,這就和大家沒什麼聊。〈角度〉這篇提到的雖然只是換個角度看花園,但文和圖都在挑戰你的既定思想,角度以另一個層面來說是,當你的想法和群眾的想法不同時,不需要感到害怕。新聞理論有一「沈默螺旋」理論,就是當大家都這麼說時,你不敢表達與眾不同的想法,這時其他的意見或真相就如同螺旋狀般往下沈。其中也有比較反諷批叛的想法,像〈傑出校友〉這篇「親愛的母校,我永遠記得你們教我的。雖然數學忘得很多,但公民與道德我還是牢牢的記著。可是如果我再怎麼努力也無法飛黃騰達,親愛的母校,你們還會記得我嗎?」現在有機會到各校去演講,讓我覺得學校可以考慮不要只是找名人,即使是計程車司機或市場的魚販,他們的人生故事,一定也有非常可貴的價值,值得去分享;這才能夠讓學生們真的相信每份工作都有它的尊嚴和價值。名人所代表的是市場生存機制裡,他們是的優勝者,我們知道最紅的演員或歌手,不一定是最優秀最好的。然而,我們告訴孩子「要做大事,不要做大官」,演變成夢想的可能是設計師,但想做的並不是想把什麼設計到最好;就像小時候想當個漫畫家,可是我卻不知道我的漫畫可以說些什麼。這麼說好了,我會覺得現在愈來愈多的孩子提到他們的夢想時,想的往往是「身份」,而不是工作的本質。再來,《妖怪模範生》也就是寂寞的總合,故事內容講的是在妖怪醫院裡,住著我們一般人無法理解的人,像是貪吃和愛講話就必強制送到妖怪醫院治療。故事裡有許多妖怪,讀者可以從中找到自己的影子。就像我的粉絲頁叫斯瓦梭德.恩佐,故事裡就有一位叫做斯瓦梭德的妖怪,他自認為是最偉大高超的人類,常引經據典哪個神說了什麼,某天他就引用的哲學家斯瓦梭德的話:「你以為妖怪是人的想像嗎?錯,人才是妖怪想像出來的。」故事的主角是位12歲的模範生,某天她也變成了妖怪,這讓她百思不得其解,故事最後發現小女生不但是個妖怪,還是最可怕的妖怪,為什麼?過去我曾質疑自己為什麼要堅持手繪,可以用說的,為什麼要用畫的?可以用電腦,為什麼要用畫的?直到《妖怪模範生》,我找到說服自己的理由;但它在市場上是挫敗的,這也是另一段憂鬱的開始。

接下來分享的是《阿夢的故事》,從創作到完成這個故事有10年之久,有部份的集結,也有修改;這些故事也是我對夢想的體悟。第一篇〈獅子的琴聲〉,這是個只生產牛奶,不開放觀光的牧場,也是一隻獅子落腳的地方,這隻獅子是從動物園交換來的。獅子原本是個鋼琴少年,不知道為什麼少年的外表一直改變,即使琴聲愈來愈溫柔,但也改變不了成為獅子的事實。某天,他在音樂廳上台彈琴前被圍捕,進了動物園。場景回到牧場,小丘是獅子唯一的舞台,晚上山谷流溢著輕脆的琴聲,牛群是他唯一的聽眾,生產牛奶的品質愈來愈好。這篇我想談的是──獅子的夢想最後並不是在音樂廳實現,反而變成了養份,品質很好的牛奶──夢想會隨著現實不斷地變形,不管最後是以什麼形式呈現,終究會有它的價值。第二篇是〈鳥人〉,城市飛來了一隻鳥人,有天小男孩看見了鳥人,他問鳥人:「可不可載他一程,實現飛行的夢想。」一夕間,飛行的熱潮在這個城市裡漫延開來,等待的隊伍大排長龍,也讓人們多了一些幽默,多了一些想像,多了一些瘋狂和勇敢。但是鳥人總是飛得很高很遠,已超乎人們所能承受。這個熱潮很快退去,慢慢地不再有排隊的人,轉而遊樂園裡摩天輪前排滿了人潮,人們以舒適的方式實現飛行的夢想。鳥人飛去哪裡沒有人在意,沒有人想知道鳥人為什麼不好好飛行──沒有人追究事情的本質,除非真心想知道答案的人。城市裡,小男孩為實現飛行的夢想而不斷練習,這時鳥人回來了,直到人們發現城市上空出現了兩隻鳥人。這就是像剛提到的,你的夢想是隨著一窩蜂的熱朝在波動呢?最後實現的可能只有「身份」。還是真心的為實踐某個夢想不斷努力?再來是〈阿夢的故事〉,阿夢是個愛爬樹的小男生,不被理解還會被嘲笑,甚至是父母的責難。阿夢還是努力的往上爬,有天他終於爬到樹的頂端,因為他想在樹上看天空。這時出現了阿夢意想不到的東西,一對翅膀,一支叫阿名,一支叫阿利,三個成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阿夢飛起來了,阿夢變成了大夢。父母開心的表情,不再有人嘲笑,每個人都很喜歡他。大家都想了解他如何追夢,結果阿名尿急去上廁所,觀眾走了一半,阿利看到想請回觀眾,結果剩下的觀眾也跟著走了,直到阿名和阿利回來,觀眾再度湧現。阿夢掉下了眼淚,原來他還是那個不被喜歡的阿夢。阿夢離開了人群,他努力地往上飛,直到阿名和阿利無法負荷,他還是原來的阿夢,只為了看到更寬廣的天空。這也就是我們經常以名利的翅膀去認證別人所說的話是否有可信度,即使沒有名利,一樣地努力,講一樣話,但會有人相信,有人聽嗎?最後我們來看〈魚男〉,我想當科學家,我想當總統,我想當公主,我想養魚,於是老師說:「那就當個動物學家吧!」可是魚男沒有一科在行,隨著時間,魚男也就這樣平庸地長大了,快40歲了,平庸的人生仍繼續著。當初高職畢業後的魚男,到了魚店工作,他將精神和錢都花在了解各式魚種的養法,也交了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其中一個朋友想引進南美洲漂亮的食用魚,他說了:「你們出錢,我出頭腦,這個時代就是要透過整合。」藉此炒作,大家都可發財。但是魚男只想養魚,況且也沒錢投資,所以朋友也沒再聯絡了。29歲那年,魚男終於開了一家水族館,但他只會養魚不會經營,不久附近開了更大的竉物店,魚男的小魚店被打趴了。於是,魚男又回到魚店上班,但這家魚店也遇到了相同的問題,又換了魚店工作。魚男也談了幾場戀愛,但她們認為魚男對未來沒有計劃,也很沒企圖心,紛紛都離開了他,後來也被父母趕出了家門。同學會上,大家都成功的實現了夢想,以前朋友在魚界也各有一片天地。某天下班途中,魚男被一間診所的大魚缸吸引,醫生原來是他魚店的工讀生。他曾跟魚男說過:「老闆啊!養魚只能當興趣,我還有更偉大的夢想。」魚男回到了家,雖然家徒四壁,卻有個巨大的魚缸等著他。魚男雖然沒有變成動物學家,但他早就實現養魚的夢想。這篇我要談的是,勇敢的去定義夢想,勇敢定義自己夢想的價值,即使是被別人所否定的。夢想說爛了,就是你想怎麼使用你的人生,最難的部份是實踐的勇氣,以及勇敢的面對及定義。

2013年3月25日

龍顏講堂2013「大閱讀」第二季公益講座,歡迎來聽講!

在生命的花園裡,種下夢想的種子;學習如陣春風,讓種子躍動萌發
歷經雨露風霜,不放棄,便不遠離;待夢想振翼御風而行,換來生命的絢麗!

龍顏講堂2013「大閱讀」第二季公益講座,邀請三位勇於築夢的作家,歡迎來聽講!

420 (六) 14301630
恩佐/圖文作家
圖文創作中的夢想與實現
《阿夢的故事》等數十餘本圖文著作

518 (六) 14301630
鍾文音/作家
漫步創作與生命的豐饒花園
《一天兩個人》等數十餘本著作

62 (日) 14301630
褚士瑩/作家
語言力讓我環遊世界工作
《給自己的10堂外語課》等數十餘本著作

欲報名請洽:
電話 02-2557-9670 
傳真 02-2550-9495
電子信箱 service@longyen.org.tw
講堂位址 台北市信義路二段1965樓(金石堂信義店)





2013年3月23日

2013第八屆龍顏Fun書獎_專用稿紙下載

活動辦法請上:
龍顏基金會網站 http://www.longyen.org.tw/ad_1.htm
金石堂書店網站 http://www.kingstone.com.tw/
或洽金石堂書店 (02)2365-0205分機365陳小姐、分機 384 鐘小姐

第八屆龍顏Fun書獎專用稿紙下載方式:
  1. 請先點擊下方(檔案一)的圖檔後,再按滑鼠右鍵選擇「另存圖片為」,並 予以存檔。
  2. 點擊下方(檔案二) 的圖檔 後,同樣地按滑鼠右鍵選擇「 另存圖片 為 」,並予以存檔。
  3. 再將儲存的(檔案一)(檔案二),以A4紙張列印即可。
  4. 如文章的總字數超過760字時,請再重覆列印(檔案二) ,以 (檔案二) 的稿紙繼續書寫。
(檔案一)A4稿紙:基本資料+格數323

(檔案二)A4稿紙:格數437

2013年3月20日

林正盛 導演〈來自偏鄉的孩子-夢想飛行〉講座紀錄_(上)



今天的演講我會邊看拍過的紀錄片邊做說明。這部是2007年《我們的孩子》,紀錄台東泰源國小和台北民權國小學校上課的情況,透過老師、家長和學生的的訪談,主要是談的是教育資源的城鄉差距。

以下為紀錄片中部份的訪談內容:
泰源國小老師:「留在台東是我自己自願的,我一直很想留在這裡,至於台東哪一所學校,那時候並不是很刻意要挑哪一所。大概就是距離,距離台東多近都OK;所以,就從那時候分發到現在,八十二年到現在,已經十四年了。」
泰源國小田子的父親:「我在外面就是工作賺錢給小孩子用,因為現在工作住家裡的話很難找了,一百個裡面我看也只有一個。好幾年了,我做板模應該做個二十四年有了,我從國中,國中還沒有畢業就開始做,一直做到現在,就這樣平平淡淡的過日子,我們都是這樣過來的。偶爾家裡有事情,或者是說,家裡有人結婚啊,婚喪喜慶,我們那時候才有時間回來,大部份的時間都是在都市裡跟人家車併。田子長女,我有問過她,我問她:『長大以後要幹什麼?』她說:『爸爸,長大以後我要幫你賺錢。』那很好啊!只要小孩子健康不要讓老人家擔心,這樣就好了。怎麼說,如果要給小孩子讀很好成績的話,要跟都市裡面的小孩子走的話,我是沒辦法,因為花費太龐大了。」
田子:「長大以後要幫媽媽賺錢啊,賺一點錢給媽媽他們,就是這樣。」
訪談者:「妳有沒有想過長大以後要做什麼?有沒有想像?」
田子:「當廚師吧?!」
訪談者:「妳想要當廚師?很會煮菜嗎?會煮嗎?」
田子:「會啊!」
訪談者:「很喜歡煮菜嗎?」
田子:「喜歡!」

我們往後看一段,都市台北民權國小和台東泰源國小上課情況的比較:

泰源國小老師:「泰源國小沒有專任的英文老師,英文老師必需巡迴海岸線幾個小學。」
訪談者:「你對這有什麼看法?我聽了以後蠻難過的。」
泰源國小老師:「我也蠻難過的。其實,一個英文教師他要負責大概是三間學校,如果以一個學校六班而言,因為他們上限是二十節,那開車時間就耗掉他很多,然後又一直重覆做一些東西。那如果說,其實要請一個英文教師的經費並不多,大概兩萬塊就打死了。那如果說讓他二十節都在同一個學校裡,那一個小孩可以分配到的時間有多少?是現在的四倍之多。」
訪談者:「然後可以跟學校的學生有更多互動。」
泰源國小老師:「對,互動也會很好。甚至說如果正式課程接納不下,像現在所謂『一些課後的申請,夜間輔導計劃系統』,都可以朝這個方向來做,哪就沒有說正規課塞不下的理由。」

民權國小老師:「其實我們這個社區家長都是屬於民生社區的這一帶,那民生社區又是全台灣的模範社區,所以基本上家長的一些社經地位都很高,對孩子的教育都非常要求。我們這邊的家長比較重視成績,所以我覺得老師壓力主要來自於家長對成績要求。學生可能小考考得不太好,家長就會比較注意,為什麼他的孩子考不好。其實,這時候我們反而會給家長一些鼓勵和關懷,並不是孩子學習上的有問題,可能這個單元的某個地方不太了解,我們會針對他們比較弱的部份做加強。」
Wally:「從德音國小到民權國小的三年級,最辛苦。」
訪談者:「為什麼?」
Wally:「因為很陌生,還有迷路過,學校,就一直繞一直繞都是同樣的地方。」
訪談者:「從什麼時候開始補習?」
Wally:「三四年級,也沒有補很多,就補數學、英文、鋼琴,就沒了。等一下,還有補作文,就沒了。」
訪談者:「所以每天都要去補習?」
Wally:「沒有,作文是星期三晚上,鋼琴是禮拜天早上,英文是禮拜一 的晚上五點到七點,然後禮拜四的五點到七點,還有數學是禮拜六的,禮拜六的?」

讓大家看《我們的孩子》的片斷,主要是有個對比。看到兩邊的孩子在不同的環境下長大,不一樣學習環境,你們應該可以強烈的感受到;我的意思並不是說那一個比較好或比較差。泰源國小也是我的母校,我是台東人,拍起來也特別有感覺。也許大家看到如此美麗的地方,對孩子的成長學習應該是很好的,但是我們也可以發現,他們的教育資源卻少得可憐,當地人還會開玩笑說英文老師像是媽祖出巡。我訝異的是,如果偏遠地區的小學都有一位專任的英文老師,國家到底要花多少經費?我一直在思考這件事,為什麼不能給?是不是相關部會也有投資報酬率的想法?是不是這樣,我並不清楚,但是面對這樣的問題,讓我很感傷。可是當我們再回頭看生活在都市裡的孩子,擁有非常多的教育資源,師資和上課情況等等,某種程度上,就教育的品質來說,對讀書這件事應該是好的;可是我們也可以看到他們要不斷地補習,面對競爭。我也會去思考,如果有孩子,我會讓他在台北或是台東讀書?當然也會有一些複雜的情緒,在大自然中成長的孩子一定是比較快樂,但對於未來和世界的競爭,就讀書和知識,尤其是對分數這件事來說,泰源可能就比不上台北,如果我為人父母也會有很多的矛盾。其實拍這部紀錄片我無意批評家長的對錯,完全沒有。我思考的是,鄉下孩子的機會在哪裡?都市孩子未來的機會又是在哪裡?最近因為在東華大學當駐校藝術家,也兼課。其中有位來自大陸重慶電影學院的交換生,將她與台灣學生比較時,讓我強烈地感受到,這位交換生的求知慾非常的強,充滿好奇努力地學習。相形之下,我們的學生在乎的是分數,也有一種將學習當做是應付了事的工作。我也一直在想,我們的教育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當我再回頭看這部紀錄片時,發現難道我們讀書是為了分數嗎?是分數主宰了教育嗎?當初拍完紀錄片,我自己可以強烈地意識到,教育本來就不是要教孩子如何考試,教的不只是知識,更重要的是認識自己的人格特質和長處。如果我們的教育可以讓我們的孩子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不管人或事或物,他們都想去認識了解,那我們還需擔心什麼呢!如果我們的教育教導孩子跌倒了能夠爬起來,有勇氣繼續去嘗試,那我們還怕什麼呢!其實,兩邊的教育環境各有利弊,紀錄片中的Wally今年要考大學,因為現在上大學並不難,他的目標是拼上台大或政大,也只有這樣未來才能比別人有機會;這不是對與錯的批評,而是我們的教育被這股主流思想牽著走,如果結構不變,就只能繼續這樣子。

記得當時拍紀錄片時,田子的父親跟我說了一段話,讓我很感動,他說:「我是釘板模綁鋼筋,工作時我很快樂;可是常被別人看不起,因為多數人認為這是能力差或小時候沒認真讀書的人才會去做的工作。我靠自己的勞力加上技術賺錢,沒有道德的問題,有什麼不對?為什麼看不起我?」我要說的是,每個人都有他的生命特質,如果我們透過教育去發現自己的人格特質,將自己的長處發揮出來;這些年我也看到台灣慢慢有些發展,有一些人專注堅持在自己的專業上,不斷地努力,因為專業受到尊重,也就是日本人講的「職人」的概念,也唯有這樣我們才能去改變分數和文憑取勝的教育迷思。如果這樣的想法成為主流,我們的教育才會變得不一樣,而不是斤斤計較分數。在紀錄片中,民權國小的老師最後提到,有位同學上次小考98分,這次考了96分,於是學生的家長就來問怎麼回事;可是老師對於考9896的不同,和對少的那兩分不知道該怎麼去解釋。雖然兩分老師認為不是那麼重要,但對學生和學生家長來說,升學壓力就在那裡。為什麼我們的教育會變成這樣?我想這與升學主義和會讀書才有前途的價值觀,有絕對的關係。今年我拍了吳寶春的電影,他說小時候念書經常是最後一名,不愛讀書所以認不了幾個字,後來當兵時,有位大專兵帶他重新識字,才開始看書,退伍後,他對看待做麵包這件事才有了一些不同的想法。從念書最後一名到麵包冠軍師傅,至少在那一屆他是冠軍;如果今天我還在做麵包,應該是回到台東開一家小麵包店,平淡過一生,但可能又覺得自己有什麼潛能沒好好發展的遺憾。拍了這部片也是我第一個對偏遠地區孩子在教育上的想法,不管是地理位置或主流思想的偏遠,找出可以發展的長處和了解自己的人格特質很重要。接下來我們看《一閃一閃亮晶晶》,是關於亞斯伯格症的紀錄,那是另一種偏遠,這種偏遠更殘酷;我們善於溝通和社交,跟人講話眼神會交流或點頭,有一些對應,但有一些孩子沒辦法與人應對,譬如在這個演講的空間裡,他可能會起來走動或躺在地上,無法理解這空間裡的遊戲規則。在紀錄片中沒剪入的一段,當時我跟拍一位亞斯伯格症的小朋友到夏威夷,在僑胞舉辦的一場演講裡,當我在台上講時,他上來問我:「林大哥,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我說:「可以。」他就坐在一旁,面無表情,大概過了半小時,他說:「我要回去了。」也就是說很多情況下,他們無法像我們一般人去理解,所謂「一般人」就是大多數的人,像人與人如何互動和社交禮儀,是像我們這樣的一般人去形成或制定的社會遊戲規則;所以少數的他們就被邊界化了。我們一般人會認為他們沒有教養或不懂禮貌,大多是一些負面的,他們就變成了我們一般人的偏遠。因為很偏遠,所以有人叫他們是「星兒」。

林正盛 導演〈來自偏鄉的孩子-夢想飛行〉講座紀錄_(下)



《一閃一閃亮晶晶》一開始是三位非常喜歡《星際大戰》的小朋友,動畫就是利用他們的作品後製而成的。

明澐的媽媽在台上演講,與一旁的明澐對話內容:
明澐的媽媽:「他是日間醫院後轉念特教班,然後特教班完是要轉去普通班,結果在普通班時,有次排隊後面的女生跟他說:『排好。』他馬上回頭:『叭(巴掌聲),妳說我排好的意思是我排不好。』」
明澐:「媽,不要講這個啦!」
明澐的媽媽:「我已經換一個了耶!這個也不行。」
明澐:「妳再換一個!」
明澐的媽媽:「然後去玩具反斗城,有人推兩歲多的學步車走過來,他過去:『叭,不要碰我的推車。』有位孕婦就看他在玩電視的互動,她問:『弟弟我可不可以玩?』他也是:『叭』」
明澐:「這個是剛剛的。」
明澐的媽媽:「我再換一個,我再換一個。」
明澐:「立刻換。」
明澐的媽媽:「好,立刻換。然後直到有一次告訴我自己這樣下去不行,即使是在開車,我馬上停到路邊叫他罰跪。這樣的處罰後,上學老師不用講話,只要看他一眼,他就立刻自己跪下。有一次在車上他不知在生氣什麼,他說:『冷氣全部吹我,這樣我才能心平氣和。』」
明澐:「媽」
明澐的媽媽:「要結束了。」
明澐:「應該要結束了吧!」
明澐的媽媽:「就是你要幫助他情緒獲得平復。」

志澄的媽媽:「記得她第一次帶明澐到我們家的時候,到門口他就不肯進來,因為還小,就哇哇哇的叫。那一次看到明澐,就一直在想,我的好朋友這一路是怎麼走過來的?有一次她聽我在講小澄的事,不管講到那一點,她告訴我:『這就是亞斯柏格啊!』」
明澐的媽媽:「她會描述小澄的情行,他特別的地方,我一聽了就覺得很像亞斯柏格的特性。」
明澐的媽媽:「我在『星兒的天空』裡有分享,通常這些自閉兒的媽媽會很亂,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們就會在網路上搜尋。」

明澐、志澄和宇謙的媽媽是好朋友,她們分別住台北、高雄、花蓮,就像是一個互助家庭,假日她們就帶著孩子互相交朋友,學習社交行為。大家看了可能會覺得好笑,甚至有些荒謬,可是影片中小孩們的狀態,是他們從四五歲到國小三年級才有這樣的成績,不過,你們看了可能覺得還是有點怪。明澐後來念舞蹈班,今年也即將上國中,也是舞蹈班。往後我們再看一段李柏毅,這是他約二十歲時,媽媽帶他到巴黎,因為他一直很想去羅浮宮和奧賽美術館。柏毅是很典型的自閉症,溝通的方式都是片斷的,我們「一般人」建構的社會他是很難參與的,如果這個社會沒有足夠的善意,他很容易受到排斥。不過,柏毅是出生在美國,這是他最大的幸福,因為美國的教育有為這些孩子開扇門。他七歲就被鑑定為有繪畫天份的孩子,於是他到加州大學上繪畫課程。他當然不是去大學拿文憑,也拿不到文憑,可是這對他日後繪畫的發展有很大的幫助。在這影片中,我們可以看到他也有我們無法理解的一部份,就像他會突然聊起他家的狗,對畫的人物打叉,說:「叔叔、伯伯你們可以走了。」在羅浮宮看了那麼多畫之後,他舉起手就開始唱起聖歌,他是虔誠的基督教徒。和我們一樣他的心裡也有個不為人知的黑暗角落,我們很難碰觸到,但上帝在他的心裡產生很大的力量。這也是因為他媽媽的引導,讓他相信了上帝,反而得到了安頓。他也是個非常容易躁動的小孩,他很擅長游泳,藉由運動發洩他過動的情緒,他曾經得過特殊奧運游泳自由式和碟式的銀牌。前面有段沒播放,柏毅小時候是患有皮膚接觸到水會像針刺的疾病,是媽媽經常抱著他到溫水游泳池,慢慢地從不怕水到很會游泳。在他身上我看到,美國的教育體制有為這樣的小孩打開一扇窗,讓他的天份有機會發揮,也讓他的創作被看到,他也曾到巴黎和荷蘭開畫展。我們會稱他是位畫家,不會特別冠上自閉症的畫家。他們需要的不是偏見和憐憫,而是平等的相處,這也是我拍完這部片最大收穫。這也讓我清楚知道,所有的生命都應該被平等的看待,我們常說關懷弱勢,幫助偏遠孩童,其實這些都是在幫助自己;試想如果都市或偏遠的孩子教育環境得到改善,如果社會有比較大的包容力接納自閉症的孩子,是不是這個社會就會變得更好?社會變好,是不是大家也會發展得比較好?所以我會覺得這並不是幫助弱勢。而是在幫助我們自己。我們善意的接納,以他們生命特質所展現出來的美麗,不也豐富了這社會和這世界的美麗,難道只有我們「一般人」所展現的美麗,才叫美麗嗎?這部紀錄片讓我強烈地感受到,這個世界人存在著差異性,生命存在著差異性,而不是正常與不正常,也不是對或錯。還有一點我必需說明的,很多人可能誤會是不是自閉症都有特殊的天份?並不是這樣的。亞斯柏格症也是有智商高低,能力的不同,他們只是不擅與人互動,人際關係有障礙。這些孩子需要我們有更多的善意,像柏毅他用繪畫溝通,有些孩子是透過音樂,他們只是不會用我們溝通的方式來溝通。他們表達方式很直接,一樣有個性、人格特質和智商的高低,少數的亞斯柏格症的小孩也可能伴隨著智能障礙或情緒障礙。我認識有個孩子,他很喜歡聽洗衣機的聲音,老師和父母都想矯正他,因為我們看到的是缺點,後來他在五星飯店的洗衣部工作,光聽聲音就可以判斷洗衣狀況。另外有個孩子非常喜歡搭高鐵,因自閉症領有殘障手冊搭高鐵可以免費,他就經常坐著高鐵來來去去,所以他知道對乘客來說高鐵哪裡設計得不好,高鐵也非常願意聽取他的建議。希望我們能多去看他們的特點,不要將特點當缺點,也許他們人生的可能就在那個特點上。

會和大家分享這些,除了工作的接觸之外,也是因為人到了某個年紀火氣變小了,會想要用自己的專業去關照一些人事物,可以開玩笑地說,我們的剩餘價值就是這個社會還需要什麼就盡力去做。現在反而比較重視生活中人與人交流的累積,再轉換成創作的能量。我目前正在後製的電影是講吳寶春的故事,片名俗又有力,就叫《世界第一麥方(ㄆㄤˋ)》。會拍吳寶春也是一個巧合,因為之前天下《30》雜誌想以座談的方式訪談我,對談的人選比較容易想到的是合作過的演員,這樣就不好玩,於是心想找世界冠軍麵包師傅來對談,不知會如何?因為我也做過十三年的麵包。附帶一提的是,以前人家問我是做什麼的?回答做麵包,反應通常是:「喔,做麥方(ㄆㄤˋ)ㄟ哦。」做麵包總被認為是項技術門檻很低的工作,不說以前,現在也還是有這樣的職業歧視。儘管是這樣,雖然我想找世界冠軍麵包師傅吳寶春來對談,但我心裡也是想,跟做麵包的我可以和他對談什麼?果然有機會碰面坐下來對談,沒想到聊開了,根本不是我想像的那樣。他用自己的方式去談工作、生活、比賽、人生和他的媽媽,才發現他一路堅持走過,能拿到世界冠軍是有他的道理。兩人慚慚地比較熟,到台北他會來找我,因為以前也做過麵包年紀又比他大,所以他很客氣地稱呼我「師ㄟ」。後來他問我:「師ㄟ,我的故事可以拍成電影嗎?」我:「可以,為什麼想拍成電影?」他說:「想為媽媽留個名。」因為他很感念媽媽給他的教養,也就是非常台灣媽媽式的教養。他講過最令我感動的是,小時候很調皮好動,常和同學打架哭著回家,媽媽並不太搭理,有次哭得太厲害了,媽媽才問他為什麼哭,結果媽媽回他:「被打回來還哭,那是在浪費時間。就算人家吐口水在臉上,擦掉就好,我們還有自己的事要做,哪有時間在那裡跟人家生氣和委曲的。」我要不是這個年紀,如果是二三十歲聽到,我會覺得這媽媽怎麼那麼不重視自己的尊嚴,被人吐口水當然要打回去,怎麼可擦掉去忙自己的事情,但到了這個年紀我聽懂了,這媽媽很了不起。吳寶春有段時間很氣餒,想放棄做麵包,媽媽跟他講:「我沒讀過書,我是文盲的牛,我只知道一個道理『一條路直直的走,憨憨的走,走久了,走通了,就有你的路。』」這句話要我年紀輕,應該也聽不下去,無法理解。拍這部電影還有一個收穫,某天剪接時,我不禁感動掉下眼淚,剪接師問我怎麼回事,我說講出來你們會笑,因為太簡單了,國小課本就教了,「失敗為成功之母」。以前我根本就不相信,覺得那是教條;可是我在吳寶春身上看到了,他經歷無數次的失敗,失敗了重來,動手去做,不懂就問,憨直不怕人笑的個性,完全沒有那種了不起的尊嚴挺在那裡,累積了一堆失敗之後成功,非常典型的「失敗為成功之母」。就這麼簡單,可是我從沒信過。當初讀編導班時,還真以為自己是天才,第一部電影全世界就要為我喝采,從不覺得我要經歷失敗才能成功,可是累積了一些作品之後,自己看看也覺得還好,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天才。我自己是這樣過來的,看到吳寶春反而讓我覺得,他是在成長過程就養成了面對失敗的勇氣。現在在學校教書,會遇到一些年輕學生報告寫得非常好,討論也非常有想法,可是要他們寫劇本或拍,就有各種理由推托,可能他們也認會自己是天才,怕出手就砸了;可是不做怎麼會有基礎,只有動手做才能看到自己的缺點,才有辦法改進;難道要一輩子都自認為是天才,然後就結束了。所以我會告訴學生,就是要動手作,寫故事大綱,寫劇本,我才知道你要表達的是什麼,也才有辦法教。因為我也不是理論派的,要我教理論不用一學期就可以講完,講太多我也會詞窮。就是要做中學,這也是我拍這部電影最大的體會,和前面拍的紀錄片的共通點就是,鄉下或偏遠地區的孩子,怎麼走出一條路來;也是給有相同情況的孩子一點激勵,只要他們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有興趣的事,終究可以走出一條路來。

Q&A:
老師您如何從台東偏遠鄉下的小孩、麵包師傅、經營果園到得將無數的導演?
我想小時候我們都有一個很清楚的夢想,但後來因為升學或生活給磨掉了。這要談到我父親,他在日據時代是念到中學,很喜歡看書;所以我們家和一般農家不太一樣,家裡有很多書。而且我們是住山上,要走四公里半到五公里才能找到一個同學玩,常自己在家,沒事就會拿我爸的書來看。在童年有本書對我很重要,也是我父親常跟我祖父吵架時會講的話。因為我祖父是位很像藝術家的農人,舉例來說梯田的石頭只要堆得夠堅固就好了,但是我祖父很講究,不僅要堅固而且石頭堆起來要有美感。跟著他一起工作的父親,就會覺得很煩很囉唆了,因此常會為此吵架。其中還參雜著,我爸小時候愛念書也很會念,可是我祖父不讓他繼續升學的複雜情結在裡頭。因為這樣吵架時,他會朝諷我祖父,說他要寫一本小說叫做「老人和土地」。我當然知道是家裡那本海明威的《老人與海》,所以就很認真地去看,不過,小孩子看書的習慣就是只看對白,形容或描繪的地方就會跳過,看得似懂非懂,當然不知道最後結局為什麼老人拖魚骨頭回來,所以就會不斷地再回頭看,想去了解,這本書我大概是從小學三年級看到六年級,也好像有看懂了,後來隨著年齡增長,看得又不是那麼回事,這也因此養成閱讀的習慣。因為生活的壓力,我父親不太管我看什麼書,如果要寫心得,我大概就不看了。我是直到國中對未來才有比較清楚的想像,期待自己長大能當一位文學家;導演當然不在想像裡,電影看過,但不知道導演是幹什麼的。國中畢業,我父親叫我去念高工才要工作機會,可是我覺得應該是念高中再念大學,才能當文學家。他不讓我考高中,我也沒去考高職,後來我偷了他五佰元,自己搭車到台北來。那時流浪了一個多月,口袋的錢愈來愈少,看到麵包店門口貼徵學徒的紅紙,像流浪漢的我就走進去應徵,老闆還真的收留我。人生就是這樣,當麵包師從來不是我的想像,但山窮水盡時,也管不了那麼多。就也這樣,年輕時在迪化街混跟人打架,離夢想愈來愈遠;不過,即使學做麵包,我也是會去買書來看,隱隱約約覺得自己還是跟他們有些不一樣。譬如説逛夜市聽到旋律還不錯的西洋歌,像是老鷹合唱團,我是不懂歌詞在唱什麼,旋律喜歡就買了卡帶。那時我們做麵包都是聽紅龜和廖添丁嘛!當我勇敢的去關掉電台,放進老鷹合唱團的卡帶,不用五秒,師父就會飆髒話:「假會(ㄍㄟ ㄍㄠ),啊你是聽有喔,聽嘸又假高尚。」那段時間我的人生就在一種奇怪的狀態裡,跟我爸的關係也很慘,因為我偷了他的錢,他報案把我送進看守所,後來也被判了六個月,緩刑三年。當兵回來時,我想不要再做麵包了,想去找其他接近夢想的工作,結果連出版和雜誌社的小弟都要高中畢業,當時會覺得人生有個夢想是被我爸給破壞了,有些埋怨,所以一直跟他纏鬥。後來想想這樣不去也不是辦法,也有打算這輩子就乖乖的做麵包,其他的不要想太多了。結果人生就常會有意外,那時在台中放假到台北,去看了電影,還記得片名叫《絲克伍事件》,是梅莉.史翠普主演,講的是核能問題。不經意看到有張編導班招生的告示,寫著「學歷不拘」,我馬上眼睛一亮,沒有學歷限制,心想我等多久了。於是回去買了王禎和《嫁妝一卡車》的劇本當範本,寫了一個故事大綱就寄去報考。面試時,黃建業老師問我問題,當時我寫的是《亞歷山大與芬妮》,太緊張了我根本就是亂講一通,連片名都講錯,心想太概沒希望了,沒想到還錄取了。過了很久,我也開始拍電影了,有次高雄文化局邀我和黃建業老師演講,我才有機會問老師當時為什麼會錄取我?他說:「對啊!這些老師在挑學生時,挑過一輪之後,其中有人問:『有個做麵包的想學電影,要不要給他試試?』結果沒人接話,又講了一些其他的,結果又有人提,三次之後,大家就說:『好吧!就讓他試試看好了。』」好笑又有趣的是「有個做麵包的想學電影」的差異,讓我有機會試試,有點像是白老鼠的實驗。也因為這樣,以前累積下來的東西慢慢地被喚醒,當時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就立志要當導演。之前去梨山工作是因為要賺錢,不想再回去做麵包,覺得可以租個果園試試,說不定在梨山平凡的過一輩子也不錯。因為那時要跟侯導的《悲情城市》,一直無法順利開拍,我也需要工作賺錢,於是就去梨山當臨時工。後來在報紙上看到電影開拍,就很氣餒,心想跟電影無緣了,於是就租個果園。到自己拍電影之後,才知道計劃一直在變,很多事本來就沒能說得準,所以現在學生問我可不可以跟片,我會直接給他們製片的電話,這樣比較可靠。從編導班畢業到拍紀錄片是四年之後的事,導第一部電影是九年,就這樣一路走來。

2013年2月28日

王溢嘉 老師〈從活用禪到莊子陪你走紅塵〉講座紀錄_(上)


今天想跟大家談的是有鹿幫我出版的兩本書,分別是《活用禪》和《莊子陪您走紅塵》,雖然是不同的思想教派,但他們對人事物卻有許多相同的看法,同時反應中華文化的某些特質,也反映我早年的心情。我是1968年來到台北念書,大一時,我到三民書局買了李鐘豫的《語體莊子》,精彩的地方會做筆記加眉批。後來又看了吳經熊的《禪學的黃金時代》,這是我第一次接觸到禪學,書裡提到《六祖壇經》,於是我又去買來看。這些早年的閱讀,不管是莊子或是禪學,都深深影響我日後的人生觀、價值觀、知識觀和自然觀,跟我後來放棄從醫寫作,也有很大的關係。大學我念的是醫學,其中我最感興趣的是精神醫學,對於心理學到日後對人類心靈樣貌也非常地感興趣。就如大家所知道的禪和莊子在中華文化裡,是華人心靈所呈現的一種特殊樣貌。《活用禪》和《莊子陪您走紅塵》這兩本書,是從現代知識份子的角度去解讀古書和先人的智慧,當然真正的智慧是不會隨著時代的演變而轉移,反而對我們現代的生活有所啟迪。我希望除了解讀外,同時還能活用及賦予這些古老經典新的義涵。印度佛教傳入與中國思想的激盪結合,而產生了禪,這些思想學派特別是老莊的思想。今天我的分享是會先提出一個議題,再回過頭去看莊子和禪的觀點,是否可以給我們一些啟發,必要時會舉一些當代的實例,和我所知道的西方思潮做一比較。首先,我們要談到的是,禪和莊子學說都是「有助脫離僵化觀念的束縛」。不管古代人或現代人會活得不自在,主要是受到僵化觀念的束縛。在這點上,不論是莊子或禪都相當有唯心論的色彩,莊子認為我們對自己、別人或世界的認知,是大多來自於我們的感官和思維的投影,我們無法認識到真正的世界,我們只能認識到感官思維所感知的世界樣貌。禪談到的是「萬象唯心現,萬法唯心造」,也就是說我們看到的世界都是心的觀照,一些觀念、律法和宗教信仰都是心所造出來的。禪有個相當知名的故事,六祖惠能到了廣州,傍晚時分,他看到兩個和尚為爭論幡動或是風動而面紅耳赤,六祖向前請他們容許讓他表達個人的意見,就他來看既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而是他們的心在動。意思是幡動因為風吹,樹、草和其他的東西也會動,而這些表象背後的原因是心的觀照。雖然這說法和理論很古老,卻和現在的量子論不謀而合──觀察者的觀照會改變宇宙萬象。禪和莊子的觀點是,我們之所以會有貧富貴賤、優劣、成敗、得失…的差別,主要是來自個人的思維和想法,宇宙萬物本身並沒有貧富貴賤、優劣、成敗之分,也因為這些差異,所以讓人活得不自在。如要活得逍遙自在,莊子認為「虛室生白,去妄存真」,室就是我們的心靈,去除這些虛妄僵化的觀念束縛,放空心靈就會產生光明。

《莊子》第二章的〈齊物論〉,所講的「齊物」和禪宗的「無差別觀」基本上是一樣的,就是看待事物不要有差別。舉例來說,「中心與邊陲」相對的概念,請問哪裡是台灣政治經濟的「中心」?答案肯定是台北;信義和大安區又台北的中心,如能活躍於此,可說是貴顯和成功的指標,像我住邊陲的中和,就反之。莊子在〈天下篇〉中提出「我知天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意思是,我知道天下的中心是在燕國河北的北方,越國浙江的南方;但是,就以政經中惣應該是中原才對,怎麼莊子會如此指示?如以現代的觀點來說,地球是圓的,所以任何一點或一個地方都可能是地球的中心;然而,能夠成為中心的是人,不是地方。我舉西班牙大提琴家卡薩爾斯(Pablo Casals)的例子來說明,卡薩爾斯為反對佛朗哥的集權統治,而不回西班牙,也不願到對其政權曖昧不明的英美等國演奏。由於想念故鄉,所以他隱居在西法邊界的小鎮普拉達(Prada),有許多音樂家到此找卡薩爾斯,在某段時間普拉達音樂節(Prada Casals Festival ),成了世界音樂的中心。這也說明能成為中心的是人,而不是地方。另一個是中古歐洲最傳奇的武士──亞瑟王的故事,少年亞瑟在偏野的鄉下與美女魔法師學藝,某天她帶亞瑟到城裡,回到鄉下悶悶不樂的亞瑟經常站在山上瞭望遠方,熱鬧繁華的都市令他十分嚮往。美女魔法師洞察亞瑟的心事,當有一天亞瑟又站在高處瞭望時,於是她問亞瑟:「你看著前方,有沒有盡頭?」「沒有。」接著問:「你的後方,有沒有盡頭?」「沒有。」左和右也沒有盡頭;於是,美女魔法師對亞瑟說:「既然沒有盡頭,你所在的位置,就是宇宙的中心。」受到啟發的亞瑟,日後的他所到之處便成世界的中心,所有的人事物皆繞著他轉。這兩個故事和莊子「齊物」的概念是相通的,也就是說,不管我們在哪裡,當下所在的地方也是安身立命的所在,如此才容易幸福快樂,打破僵化的思維,我們就可以減少心靈上許多的困擾。。再者,「有價與無價」的概念,我們對於事物的評價通常來自於它的價格。禪宗有則故事,弟子問曹山禪師:「世上什麼東西最貴?」禪師:「死貓頭最貴。」「為什麼死貓頭最貴?」因為無人出價,所以是無價。這也就打破用價格衡量一切的習慣,因為真正無價之寶是無法用金錢去衡量的。

第二點我要提到的是「不要被順序名相所迷惑」。「朝三暮四」一詞,我們現在解釋為善變、反覆無常,但真正的意思是出自《莊子》裡的寓言,故事是有位養猴人跟猴子說:「早上我餵你們吃三升的果子,晚上給你們吃四升。」猴子們聽了非常地憤怒,於是,養猴人換成早上餵四升,晚上三升,結果猴子們就非常的開心。所以,《莊子》的〈齊物論〉裡提到:「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莊子以猴子喻人,因為人常因為順序的差別,而產生情緒反應。有個心理學測是,當我們以聰明、勤勉、衝動、挑剔、頑固、妒忌介紹某人時,與顛倒順序妒忌、頑固、挑剔、衝動、勤勉、聰明,測驗結果顯示,後者嚮人較差的印象。那麼人生你想先苦後甘?還是先甘後苦?電視劇別明顯,好人通常先苦後甘,壞人通常是先甘後苦,這也反應我們世俗的價值觀。所以莊子提出「兩行」的概念,生活本來就有甘有苦,苦時能想到過去幸福的日子,更不要因此貶損或曲了過往的快樂,也就是整體觀照。禪宗也有類似的故事,李翱問藥山禪師:「什麼是道?」禪師指上又指下說:「明白嗎?」他說:「不明白。」禪師說了:「雲在青天水在瓶。」意思是讓你選擇當天上雲與瓶中水,大部份的人會選擇天上雲,但是兩者只是名相不同而己,本質一樣是水。也就是比喻人命起落猶如雲水浮沈,如能體會,人生就容易隨遇而安,歡喜自在。第二點是「換個角度和心情去看對手」,莊子所處的年代是戰國,也是諸子百家爭鳴的年代,所以就有儒墨的是非,這又好比我們現在的藍綠之爭。莊子對此的看法是「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也就是每個學派或黨派各有其成就,爭論絕對的真理,並肯定對反所否定的,否定對方所肯定的;其實,不管政治或學術的觀點各有偏頗和對錯。因為我們對宇宙萬象不可能有全面的認知,我們看到及了解到的就像瞎子摸象,只是局部的觀照。如果體認到這點,我想大家就不會爭論得那麼辛苦了。禪宗有個故事,老禪師有三個徒弟,某天為一個問題爭論不休,大師兄請師父評評理 ,大師兄完後,師父笑了:「你說得對。」不服氣地二師兄也請師父評理,師父也回了:「你說得對。」看在眼裡的小沙彌就對師父說了:「如果大師兄對,那麼二師兄就不對;反過來,二師兄對的話,大師兄就不對,您怎麼可以說兩個人都對呢?」師父笑著回應:「你說得對。」這意思是說,每個人對問題的看法各有對錯,我們只看到局部,老禪師也可以回應「你說得不對。」,但他慈悲為懷樂與人為善,所以從對與善的一面去看待事物。「莫若以明」是莊子對儒墨是非最後所下的註解,就是我們對很多事情就像瞎子摸象一樣,看到的只是局部,如對事情能有一個整體的觀照的話,才能跳脫是非的巢臼。

同時,莊子提出了「真正的理解與和諧」,在〈齊物論〉中:「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也就是公孫龍的白馬非馬論,若以現代的說法是,從A的觀點來解釋B的觀點不是A,不如以B的觀點來解釋A不是B。意思是說,要打破個人想法上的侷限和迷思,不如以另一個觀點來看問題,才能有一個整體的觀照。不只是儒墨是非,我們現在的政治的對立也是如此,因為不想了解對方又堅持自己的觀點所造成的對立,莊子若要活在現在的台灣,可能也會認為要以不同的角度看事情,才能打破政治對立的僵局。曾有位西方哲學家說過,如有人罵我們是笨蛋,我們可能會火冒三丈,如有人罵我們是瞎子,我們應該不會生氣,反而會認為對方是瘋子。因為有沒有瞎是具體的事實,但內心深處對我們是不是笨蛋,卻有很深的懷疑。換作沒有對錯的政治立場,又或許各有對錯,我們會憤怒或許是因為內心深處對於自己的立場是否正確,有很深的疑慮。我們若以亞里斯多德對和諧的解釋──自然界是用對立來產生和諧──透過對立來製造和諧,來看待這些對立是非對錯,或許我們的心會比較開闊。第四點我要提到的是「打破我執的思考訓練」。在《六祖壇經》裡,六祖惠能提出三十六組相對的觀念「明暗、有無、色空、動靜、清濁、凡聖」,他認為要離兩邊不偏執,如何自我訓練?書裡提到了:「若有人問汝義,問有將無對,問無將有對;問凡以聖對,問聖以凡對。」許多語錄就是奉行惠能的這套思考訓練,之所以這麼做,主要目的是打破「我執」,跳脫思考框架,不偏頗,自我超越訓練。生活要自在,對於得失我們也可以自我訓練,「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得而復失,失而復得;不得不失;得亦無所得,失亦無所失。」莊子談及「昭文鼓琴」也有相似的看法,不論昭文琴藝如何了得,必然有些他表現不出來的,除非不做,才沒有得失的問題;意思是除非不做,做任何事有得必有失。但不是消極以對,對於得失「消息盈虛,終則有始」,我們必需拉長時間來看。大家熟悉的「塞翁失馬」也是,我再舉馬來西亞華僑謝英福的例子來說明,馬來西亞有間鋼鐵公司面臨倒閉的命運,當時首相馬哈迪找上移民馬來西亞後來成為富商的華佸謝英福,他二話不說就出手挽救,有許多人勸退他,可是他表示當初來馬來西亞身上只有五塊錢,是這個國家讓我致富的,即使失敗了,我也只損失了五塊錢。對於得失,如我們能放寬心和拉長時間來看的話,才能打破觀念上的迷思。

王溢嘉 老師〈從活用禪到莊子陪你走紅塵〉講座紀錄_(下)


第五點「從學別人到做自己」,現在我們常說要做自己,早在莊子的時代,我們最常聽到的成語典故就是「東施效顰」和「邯鄲學步」都是出自《莊子》,鼓勵大家做自己。莊子在〈駢拇篇〉裡提到:「吾所謂聰者,非謂其聞彼也,自聞而已矣;吾所謂明者,非謂其見彼也,自見而已矣。夫不自見而見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意思是聰明的人傾聽自己,認識自己,欣悅於自己所擁有的,不羨慕別人擁有的,而忘卻自己所擁有的,這才是讓自己安適的方法。禪宗也有類似的意思「丈夫自有沖天志,不向佛陀行處行」,禪宗也是鼓勵大丈夫要有志氣,才能做自己。其中有則著名的故事「丹霞燒木火,翠微供奉木佛」,故事是,在寒冬裡,丹佛在洛陽的寺廟中,為了取暖,他將供奉的木佛劈來當柴燒。住持問丹佛:「怎麼可以燒廟裡的佛像?」他回應:「我是在燒舍利子。」住持反問:「木頭怎麼可能有舍利子?」他又回應:「既然沒有,我再拿兩尊來燒看看。」丹佛主要是打破偶像的思維,他的徒弟翠微反而每天拜佛;翠微認為師父要燒就讓他去燒,而他就是要供奉羅漢,做自己。現代的故事很多,我來舉成龍的例子,《精武門》的導演羅維找房仕龍來演《新精武門》,同時,希望他能成為李小龍,所以取藝名為成龍;但是拍了幾部片,並不是很賣座。後來,袁和平導演和成龍先合作了《蛇形刁手》,後來又讓他自己寫《醉拳》的劇本,不僅賣座,反而開創了所謂的「喜劇功夫片」。我的意思是,做自己,反而能開創一翻局面。第六點是「我是馬,我不要伯樂」,常有人認為自己的懷才不遇是因為沒有遇到伯樂,但是莊子的觀點卻不同,他提出:「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御風寒。齕草飲水,翹足而陸,此馬之真性也。及至伯樂,曰:『我善治馬。』燒之,剔之,刻之,雒之。馬之死者已過半矣!」意思是,馬本應自由自在的有牠自己的真性情;但伯樂擅長栽培馬,反而不是發展自我,而是燒之、剔之、刻之、雒之,加上馬蹄、馬鞍、韁繩,再加以訓練,多數的馬經過這樣的折騰,已死了大半,千里馬也只是萬中選一。禪宗也有此一說,洞山年輕時,對某問題做了睿智的回答。南泉禪師很讚賞地對他說:「你雖然年輕,但大可雕琢。」洞山卻說:「師父,請您不要糟蹋我。」生活中我們也遇到不少這種例子,就像王菲,剛出道藝名王靖雯和後來大紅大紫的她,簡直是判若兩人。以前她曾說過:「我就像衣架子,任人擺佈,沒有自我。」做回自己之後,不同於過往被包裝過的她,也與被伯樂刻意裁培的歌手所有差別,反而更受歡迎。我的意思是,並非不要有伯樂,重要的是雕琢的過程,我們不要迷失了自己。

接下來談欲望的問題,第七點「清心寡欲,接近大道」,莊子曾說過:「其耆欲深者,其天機淺。」這句話的意思是,對欲望的態度莊子並不排斥,但如果欲望太深的話,離大道就會比較疏遠。同時,他在〈消遙遊〉裡也提到:「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我們自然欲望的需要其實並不多,但對文明的欲望卻很多──貴富顯嚴名利六者,勃志也──這些會擾亂我們的心志,迷失本性;也就是自然的欲望得到適當的滿足,我們就不要去追求沒必要的欲望。我舉石油大王默爾的例子來說明,因為兩伊戰爭引發石油危機,他疲於奔波在世界各地,在英國心臟病發。他為了維持石油王國的運作與工作上的聯繫,包下醫院整層樓,病癒之後,他決定退休到蘇格蘭鄉間生活。為什麼有如此大的轉變?因為他看到醫院牆上貼著「你的身軀很龐大,但需要的僅僅是一顆心臟」,這是過去一位很胖的美國諧星,也是心臟病發住進同家醫院,臨終前,他說了這句;因為醫院的工作人員覺得很有道理,所以將它張貼在牆上。在默爾的自傳裡提到,他認為富裕和肥胖是一樣的,都是擁有太多不需要的,所以病癒後他便去追求適意的生活。現代人最在乎的就是追求快樂,第八點我們要提到的是「快樂是內心的感受」。莊子的看法是「古之所謂得志者,非軒冕之謂也,謂其無以益其樂而已矣。」白話的意思是說,古代所謂的快意自適,指的不是榮華貴,而是出自本然的快意,出自於內心的感受;當然經驗作用是讓心有更鮮明的感受。禪宗《無門關》的偈語:「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如果我們內心保有寧靜及快樂的意識,不管一年四季或外界如何變化,我們都能感到快樂。莊子和惠施的邏輯思辯「子非魚,安知魚之樂?」這大家應該都知道,重要的是莊子有快樂的心,所以看到魚也是快樂的,這也是典型的移情作用說。第九點「在工作中渾然忘我」,《莊子》中的例子是,有個駝子用竹竿去黏樹枝上的蟬,技術非常的好;於是,有人好奇問他如何練就這一身功夫。他說竹竿就像我的手臂一樣,捉蟬時,天地之間就只有我和那隻蟬。在工作中完全投入,非常的專注,這也就是「用志不分,乃凝於神」。指揮家伯恩斯坦,到世界各地演出,因為完全投入,演奏會之後,他總要要花一些時間才知道自己身處的國家和演奏廳。

環境在變,我們也會跟著變,接著談到第十點,莊子提出如何面對外界環境的變化,「應變之道:外化內不化」,就是外界和外貌隨著時間會產生一些變化,但內在的中心思想不能改變。我們面對燮化萬千的大環境,要有所變,有所不變;不過,我們剛好相反,外在不變,內心卻游移不定。如何有所變,有所不變?在技術層面上,譬如穿著、談吐、應對之道…等,隨著環境的需要而改變,但在價值觀上,我們待人處事和內心的中心思想是不能變的。禪宗也是有相同看法,故事是南泉禪師問職事僧:「今天勞動要做什麼?」職事僧回:「拉磨。」南泉禪師:「很好。磨子就任你拉,但不能讓磨子中心的軸子轉動。」磨子可能磨大麥、黃豆、芝蔴等等,但磨子的中心不能移動;這就好比我們現實人生同時扮演不同角色和身分,各有不同的體會和領悟,但唯有價值觀和中心思想是不能隨之波動;這就是外化內不化。接下來第十一點就「為人處事之道」,有一個庖丁解牛的故事,內容講的是三個廚師,一個拿著刀子直接往骨頭砍,硬碰硬,所以刀子一個月就要更換;另一個廚師是找柔軟筋肉後用刀,這樣刀子大約一年也就得更換了;最高明的廚師是庖丁,他找到骨頭和筋肉的間隙後再用刀,游刃有餘,刀子用了十九年還跟新的一樣。另一個例子是美國在開闢西部鐵路時,規劃路線時,難免會遇到高山、沙漠和峽谷的阻擋,如開山和搭建過河大橋,這又讓鐵路的造價變得相當昂貴。不過,在經過測量後,他們發現了美洲野牛牽徙的路線,這也是千年來美洲野牛順應之道找出的路線,順應自然之道也是阻力最小的,於是鐵路就沿此一路線規劃。再來,第十二點「理想的社會競逐之道」,生活上難免會有各種競爭,莊子基本上並不反對競爭,只是我們要找到理想的競爭之道。這裡我以紀渻子養鬥雞的故事來說明,紀渻子替周宣王養鬥雞,養了一段時間之後,王問他:「鬥雞可以參加比賽了嗎?」他說:「不行,因為鬥雞還流露著驕昂之氣。」又一段時間,王又問了,他回:「還是不行,鬥雞看到自己的影子和聲音還是有反應。」再經過一段時間,他又說:「還是不行,鬥雞還目露兇光。」又過了一段時間,他表示:「可以了,鬥雞已經不管其他的鬥雞如何的挑逗,牠都沒有反應了,像木雞一樣的凝靜,所以可以去參加競逐了。」成語「呆若木雞」就是從這個故事來的,這裡所指的呆不是笨的意思,而是對外界的環境和刺激「呆若木雞」,也就「不動如山」。;這也就莊子提到的理想競爭之道,進一步我以大陸跳水皇后郭晶晶的例子來說明。郭晶晶是2004年雅典奧運得到跳水冠軍,2008北京奧運時,有記者問她:「在自己的國家進行比賽,會不會對衛冕感到有壓力?」她回應:「我是沒有感受到壓力,不管我在哪比,都只是和自己比賽。」不管外界如何改變,都能自在的演出,也是理想的競爭之道。

接下來第十三點是「對知識的態度」。這是〈外物篇〉裡的辯論,惠施對莊子說:「你的學術根本是無用的。」莊子回應:「無用之用,乃為大用。」他以大地做比喻,大地如此廣大,你所立足之處又如此之小,如果把用不到的地方都挖掉,也就沒有辦法走出去;我認為這可以平衡儒家的學以致用。我寫過一篇〈蘋果樹下,牛頓問莊子〉,大家知道牛頓看到蘋果從樹上掉下來後,發現蘋果為什麼是往下掉,而不是往上掉。假設如果牛頓生活在中國古代,他問孔子相同的問題,孔子可能會覺得這是一個沒用的問題;我想最感興趣的應該是莊子,也就是「無用之用,乃為大用」,這也可以用來說明莊子對知識學習的態度。我們歸納中國科技的發展,多著重在應用科學方面,對於基礎科學,像是數學和物理的發展比較薄弱;某種程度上反應了儒家的學以致用,但莊子認為「無用之用,乃為大用」。第十四點「對科技文明的態度」,我曾寫過〈如果賈伯斯向莊子推銷iPhone〉,那麼莊子會買嗎?如果莊子活在這個年代,他會用這些科技產品嗎?可能有人會回答,不會。因為在《莊子》的〈天地篇〉有則抱甕老人的故事,內容講的是,有位老人以甕取井水來灌溉田地,子路告訴他有種像水車省時省力的機器可以用,他說:「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老人家認為機械這種東西會讓人心神不定焦慮不安,所以不用;因此,從這則〈天地篇〉裡的故事,大家會認為莊子恐怕不會用這類的科技產品。但,我們知道,甕和井都不是自然的產物,也是一種科技文明的工藝產品。莊子在〈在宥篇〉提到:「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出入六合,遊乎九州,獨往獨來,是謂獨有。獨有之人,是謂至貴。」意思是擁有眾多物品的人,能善加利用而不受其支配,才能夠主宰萬物;說不定莊子帶著電腦和手機,出入六合,遊乎九州。但是,東西只要夠用就好,不盲目追求才是莊子所強調的,所以他應該不會受到有新機必換的蠱惑。十五是「恢復內心的寧靜」,很多產品的廣告多打出「為您營造寧靜的環境」,可是莊子認為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安靜的,我們的心本來也是寧靜的,而人只會製造混亂噪音,更不會製造寧靜;所以我們只要恢復原有的寧靜就好了。這是莊子的觀點:「聖人之靜也, 非曰靜也善, 故靜也。 萬物無足以鐃心者, 故靜也。」禪宗也有慧可請達摩為他安心,達摩請他把心拿來,慧可表示找來找去找不到自己的心,達摩回應慧可已經將他的心安好了。這裡說的是真心常安,不安的是妄心和識心,所以只要「去妄存真,明心見性」,我們即可找回內心的寧靜。莊子認為我們要「用心若鏡」,這句話出自「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也就是理想的人,心就像鏡子一樣,面對事情不扭曲,事過,鏡又空。禪宗裡也有是「驢子觀井」與「井觀驢子」的例子。意思是,驢子看井,看到的還是驢子,驢子看河、海、鏡,也都只看到自己和己見;井觀驢子卻不同,井看到的可能看馬、鹿或其他的,也就是「漢來見漢,胡來見胡」。我們一般人不是這樣,通常事情還沒來,就開始焦慮不安,事情過了,才開始懊惱追悔。《菜根譚》裡也提到:「風來疏竹,風過而竹不留聲;. 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 故君子事來而心始現,事去而心隨空。」

最後,第十六「淨化心靈的步驟」,《莊子》裡提到的「心齋: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之以耳是一種基本的反射動作,其次是,聽了之後用心思考過再回應,最高境界是聽之以氣;《莊子》中「氣」的概念是沒有你我之分,也就是以「無我」的方式回應。講的就是佛教的「觀」和西方哲學是「分離的覺察」,抽離我的觀點。舉例來說就像瑜珈師和乩童的表演,如問瑜珈師,得到的答案「這是一隻手臂在痛。」沒有「我」,把自己客體化,如以精神醫學去做解釋是「意識解離」。我們看待事情在「無我」之後,就像是旁觀者一樣,心靈就會比較容易平靜下來。

2013年2月18日

「奉元講座:論語20堂課」

各位朋友們:
2013 開春之際,龍顏講堂特別推薦「奉元講座:論語」20堂課。

【講座簡介】
清朝禮親王裔孫愛新覺羅.毓鋆(毓老),他從四歲開始讀書,直到一百零六歲過世,讀了百年的書,可說是古今中外未曾有過。毓老曾在毓慶宮當溥儀伴讀,親炙於鴻儒陳寶琛、羅振玉、王國維、鄭孝胥、葉玉麟、柯劭忞和康有為等人。如此師門淵源,毓老的風儀氣節,可謂是當世傳奇!

奉元講座由中華奉元學會、金石堂和龍顏基金會合辦,課程設計秉承毓老「依經解經,實學致用」的精神,追隨奉元書院一貫傳統,精讀四書,再探索五經及諸子百家。四書講座系列首場《論語》20堂課之後,《大學》、《中庸》和《孟子》也將陸續開課。此系列講座的設計主要是,讓更多想了解儒家文化的人有一循序漸進的學習課程。日後,我們將開設其他「經、史、子、集」的課程。不過,在此之前,學員必須先修習四書系列講座,如此才足以涵泳儒道文化。

【時間】
102年2月19日至7月2日止,每週二晚上7:00 – 9:00上課,共20堂。

【地點】
龍顏講堂(台北市信義路二段196號5樓/金石堂信義店)

【報名方式】
採現場報名,102年2月19日或26日,上課前報名繳費即可。

【收費】
每期20堂 $6,000,在學學生特別優惠半價$3,000。
奉元學會會員及金石堂會員,可享特別優惠<三選二>:
1. 指定讀本《新刊廣解四書讀本》一套。
2. 《子曰論語》 一套,許仁圖著。
3. 《禮元錄》、《長白又一村》或《毓老真精神》,許仁圖著。

【講師】
呂世浩 教授,台大歷史學博士,北京大學考古及博物館學博士。曾追隨毓老,學習四書、易經、春秋瀪露及先秦諸子。現任教於台大歷史學系,並開設史記等課程。

【指定讀本】
宋朱熹集注,蔣伯潛廣解,《新刊廣解四書讀本》。

參考書目
1)蔣伯潛,《十三經槪論》論語部分,此書有學海(台北,1985)、中新(台北,1977)、上海古籍(上海,2008)、文听閣(台中,2008)、上海世紀(上海,2010)等諸本。
2)程樹德,《論語集釋》,北京:中華書局點校本,1990
3)趙又春,《我讀論語》,長沙:岳麓書社,2005
4)許仁圖,《子曰論語》,高雄:河洛圖書出版社,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