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14日

韓良露〈閱讀青康龍的人文風㬌〉講座記錄_(下)

這裡大體上來說,有一些變遷是讓我傷感的,因為觀光客或者其他的原因。可是問題是說:人總要寬大一點。我總是嫌觀光客多,我常跑巴黎去,他們不也嫌我?
因為城市文化可能已經成為我們21世紀中,我們人類分享的文化當中一個最主流的文化。當年明朝的皇帝要看一隻長頸鹿還要鄭和從海外帶回來,我常說:康有為在海外18年,作為一個被清朝政府趕走的人。他其實有一個所謂人生壯志之大不幸,
可是人生的小確幸和大確幸。你想想看在那個年代,慈禧都出不了國。
現在其實一個城市文化,大家會發現我在《文化小露台》一書當中,寫到非常多的城市和城市文化相關的。
因為我從小大概在我1213歲的時候,我人生的志向就兩個:一個要做作家,一個要環遊世界。
我先生後來在30多歲的時候,跟我說我很LUCKY,因為我大部份都做到了。有的人小時候志向做總統,後來發覺做總統不好;或者是舞蹈家,可是卻沒有做到。我可能也許對自己沒有要求很高。
我為什麼會希望做作家,我在《文化小露台》當中有談到,其實在我人生的變遷當中,我開始當作家,開始寫現代詩、散文和一些東西,雖然在北投時也有一些,當主要還是在康青龍的這七、八年。
如果照這樣發展下去,我大概就是一個文青,因為我也寫過一些評論的文章。正因為這七、八年我在這裡,人生就是喜歡去模仿一些藝術的東西。在那個時代,這一代像是一個小村落,可是是臺北一個繁華的村落。在1980年代前,大家還沒有機會發財前,身家最穩當的就是公教人員,尤其是中上的高級公教人員。
所以意謂著那個年代在這裡有一個氣氛,不那麼文人、文創的氣氛,是一種成熟市民的氣氛,成熟庶民生活的氣氛。那個氣氛我很懷念。
你要看一個街區的腦容量,就是要看他有沒有獨立咖啡館,整個康青龍大約有20家獨立咖啡館,不是"STARTBUCKS"也不是"西雅圖"。你們真的覺得咖啡館很普通嗎?你去東區看看,東區有幾家?萬華有幾家?艋舺有幾家?
各位也許覺得我講得很精彩,可是其實我覺得我寫得比說得更精彩。我剛剛有提到我在這裡度過了人生最樂的七、八年的時光,後來我24歲時,父親出問題,我們就搬走,開始在東區過著租房子的生活。
我雖然中間有到英國、到其他地方,不過最後我現在還是回到了當初文化的初心,康青龍這個地方。我從英國回來之後,選擇要在師大還是在這買房子,後來還是買了師大那兒,也是有一點點不想回到當年父母的傷心地,要保持一點點的距離。

今天的時間不多了,我雖然還能夠繼續講,講到1830都沒有問題。今天就講到這裡了,非常感謝大家今天的蒞臨。

2014年5月10日

楊索〈惡之幸福------人生苦厄,幸福從何而來?〉講座記錄_(上)




主持人:各位看到的這一位是我的老朋友,她的名字原本是:楊貴美。在中時晚報當記者的時候,你會發覺大家都已經下班了,就只有兩個還在奮戰的,一個是蔡珠兒,一個是楊索。當時只有中時和聯合,自由還沒崛起。你做的很多報導,別人都會給你訊息,可是他們兩位就是要寫那些很深刻、怪異的題材,他們可能是大報的記者,最早去報導遊民的。最近有在臉書世界的朋友,大概都知道阿姨在太陽花學運是「女戰神」。最讓我感動的其實是:學運有很多的物資,她是想在結束之後,將這些物資給遊民的人。她對弱勢的人、被傷害的人,有很深的關心,這些都是行動,不是嘴巴說說而已。我們以前說劉克襄在80年代初期寫詩,是在咖啡館聊理想,咖啡喝完就回家了,於是自由、正義,就變成只是咖啡館裡的閒談罷了。
當時我在主編聯合文學及出版社,看到她《我那賭徒阿爸》的稿子,一開始要登她的故事,我還向她確認:真的要登嗎?妳的爸爸怎麼辦?妳的家人怎麼辦?
因為我們知道在東方、漢人的文化裡,都隱惡揚善,只講好的,壞的最好不要告訴別人。我後來看她寫作這麼多年,才深刻感覺到她寫這些不是為了復仇,而是我們生命會有一些遭遇被損害,這些損害恢復的過程,是你很完整的去理解、把它說出來,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大的鼓舞的力量。
其實楊索不是只有挖自己生命裡的瘡疤,而是一整個世代裡的瘡疤。因為她的書寫裡面,可能很多人也有類似的遭遇,可是大家都不會說出來,也不會告訴你。這裡面需要勇敢,需要理解。
就像我在這次的太陽花運動中,看到楊索付出了很多,也成立了「臺灣出版自由聯盟」。這一次的運動中,只要一有風吹草動,楊索就會立刻出現,不過我是能夠體會她為什麼這麼的憤怒及投入。
一個國家就像一個家庭,我覺得可能在這個運動之中,她有發覺她有要抗爭的地方,損害是很艱難的,我們要開始能夠辨認那個損害,到有一天我們長大的時候能夠理解,讓自己能夠再走下去,我認為這是楊索很珍貴、無私的經驗分享。



楊索:我今天和大家分享,可能會分三個段落:一個是人生的大不幸,怎麼走到人生的小確幸,然後進入所謂的三生有幸。我自己是在一個赤貧,一個貧窮線以下的生活。我的父母是二次戰後,從雲林來臺北討生活。等於三代以前是農家子,在二崙鄉的小村莊,耕作的情況是非常苦的。

我去年為了出版《惡之幸福》這本書,和主編回到二崙鄉,才懂得為何父母要來到臺北。我父親到臺北的故事也很傳奇,他一直有賭博,當時和祖父母吵在鄉下沒出息,一定要到臺北。當時不知如何說服祖父母把田地賣了,於是就扛了一布袋的錢。當地農閒的時候常會聚賭,結果他根本還沒離開村莊,就把錢輸光了,然後就這樣來臺北了。
以前的大橋頭,只要有人缺臨時工就會去那兒招人。父母兩人當時在大橋頭,推著獨輪車賣紅豆湯,開始了他們的都市生活。
我是民國48年出身的,我媽媽一直說我當時很難生,生完我就血崩,然後精神崩潰。所以我從小童年記憶中是沒有我母親存在,我父親大概承受不了有精神病患的壓力,後來就搬到永和,在這裡成長。
因為母親一直不在身旁,所以我和祖母的感情很深。我記得一歲的時候剛學會走路就走出門,當時祖母正在洗衣服。有一個載滿磚塊的牛車就把我壓過去,鄰居嚇一跳,祖母也很慌,抱著我不知該怎麼辦,是鄰居說:趕快坐三輪車到臺大。才這樣救活的。
我父母生了9個孩子,我排行第二。我童年的記憶,第一個,爸爸常常換行業,不在家去賭博,然後天亮才回來。另一個是我媽媽精神病沒有治療好。媽媽一直在生孩子,爸爸一直在換行業,所以我幾乎可以用爸爸賣鳳梨時,媽媽生了誰;爸爸賣西瓜時,媽媽生了誰,來區分每一個時期。
小時候跟著爸爸賣過很多的東西,別人就問我:為什麼妳沒有因此變為一個商人?反而是在寫作?其實很有趣,我後來回想的時候,不管在市場或夜市,我碰到很多和我一樣的小孩子,我們都要幫忙擺攤。我已經忘記名字、長相了,也沒在我生命中出現了。他們可能後來成為了豬販、雞販,這並沒有不好,只是他們後來沒有寫出他們的故事,而我很幸運有了筆,可以講出我的故事。



我長大之後才發覺,我是一個受到忽略的小孩,也是一個很孤獨的小孩,然後那種孤獨感,甚至延長到我的一生。在我的人格的形成的過程中,也造成了一些影響。我後來才理解說:我跟人的關係很難很快親近,要很慢很慢才能夠䆁放出我的感情,或者說我會隔著一個距離去看很多的事情,多多少少和我的成長背景有關,這是很特殊的經驗。
就是說當你只是個小孩,很多事情都不懂的時候。我在市場裡長大,每天每天都有很多的人,可是人那麼多的時候,你反而會有一種很孤寂的感覺。人很擠,但這些人與你毫無關係,你想要在最短的時間要他們買你的貨品的時候,一個小孩子懂得裝出笑容,獲取他的注意力,讓他從皮包掏出錢來。所以一個小孩很小就懂得所謂的「情感勞動」。

我父親在賣菜時,常常騎著一個菜車,穿梭在永和的大街小巷。我放假時都會跟著他一起走,每到中午的時候,從住家都會傳出飯菜的香味,我就很餓很餓,所以現在每一個永和的大街小巷,幾十年都沒改變,我都還認得出來。我從小是個很敏感的小孩,我開始對這個世界的存在及我的存在的一個對應關係。我還記得很清楚,當我對這個世界有印象的時候,是我們住竹林路尾端的一個三合院,我的印象從那燒冥紙的火光開始。

楊索〈惡之幸福------人生苦厄,幸福從何而來?〉講座記錄_(中)

我小學的時候是一個很乖的小孩,很早就去上學。我小學三年級的一個冬天,當時路旁的茶花在盛放,一種濛濛的微雨。我當時雖然只是個小孩子,可是我卻站在那兒痴呆了。那種美,足以打動當時小孩子的我。
在我人生的一個過程中,我常會不經意吸收到這些點點滴滴。這些點點滴滴,多少激發了我的想像力。
我在讀書的過程中,漸漸的我的語文能力被注意到。我還記得當時有好幾家漫畫店,我都輪流在看,這家被趕走就去另一家。我的小學老師說:連環圖畫有毐,不能看。所以我都一直懷著罪惡感在看。
我從小可以說是在街頭長大的小孩,看書的機會很少。當時有一家永寧書店,我都在那兒看書,國一的時候已經將瓊瑤的小說都看完了。
我國一的時候,父親開始在夜市擺攤,他一直有在賭博,即使他現在已經84歲了。我當時讀的是升學班,功課壓力非常大,可是我一下課就要去幫忙擺攤。我父親大概八九點的時候就會把一些錢抽出來,說要出去一下,其實要去賭博,然後就沒回來。
一直到十二點,其他的攤販都收了,讀夜間部的姊姊都回來了,他還是沒回來。於是我、姊、弟三人就這樣推著車回家,回去之後還要清理,清理完都兩點了。睡又睡不覺,等醒來時已早上八點多了,大家都進校門了。
剛開始我還會趕快衝去學校,後來就不敢去學校,開始曠課、逃學。說真的,那個小鎮,實在沒什麼地方去。我們小鎮只有一個小小的私人圖書館,我只好跑去那裡看書。那裡其實也沒什麼書,就水滸傳、三國演義、七俠五義、唐詩三百首……。我就反覆在看這些書,或者去永寧文具行,可是也不太敢去永寧文具行,因為大白天的會被發現,只好在圖書館陪那些七老八十的人在那裡。
我曾經在遠見雜誌做副總編輯,遠見雜誌的發行人:王力行女士。她很鼓勵我,問我:妳的文筆這麼好,是怎麼磨練出來的?我後來想想,可能是我小時候唐詩三百首背了很多,大概至少背了半本吧。



所以其實逃學也不一定是壞事,讓你有很多的時間去讀你想讀的書。
還有一件有趣的事,我們以前擺攤位在永和戲院的前面。由於他們都會在散場前的15~20分鐘,打開他們的門。我就趁機溜進去,所以我就看了很多故事的結局。因為只看到了結局,對於中間和前面發生了什麼就很好奇。所以就常常在自己腦子裡編故事,從結局往前推。我覺得這可能也是訓練小孩想像力很好的一種方法。
我國中畢業之後,其實有考上世新。可是因為我父親沒給錢也不鼓勵,所以就沒有繼續唸書。我一方面憾恨,一方面又感到驕傲。當年聯考,國文滿分200分,作文佔80分,通常最高只會到190分,因為作文不會滿分。可是我國文考了187分,而我居然無法去唸一個學校。這是我很多年無法原諒我父親的原因。
當時畢業之後,很多同學都很優秀,考上北一女、北二女,開始了她們的唸書生活。我就開始了我的工作,第一份工作是在別人家裡做幫傭,到一個陌生人家。大概在1718歲之前,我就一直在不同的人家中在幫傭,都是中上階級的家庭。
在別人家中幫傭是很辛苦的,但這辛苦不是指體力的勞動。你在一個人的家裡,你和他無血緣,也不是他的親人,那麼你在這個家中的位階是很清楚。甚至很多家庭是在他們吃飽之後,你收好到廚房吃的。
對於一個青春期的女孩子,妳去感受到:妳是一個次等的人。那種滋味是非常刻苦銘心的。所以在我很多年之後,我對於底層人的那種感受特別有共鳴。因為我自己是來自一個問題家庭,一個底層家庭,所以我能夠很深刻的感受。
你在一個人的家中做事的時候,你就算有情緒,你也不能表達出來。這個和我剛剛講的「情感勞動」是很類似的。



所以不管在市場、夜市或是到人家家裡幫傭,我過了這麼多年才去反省說,這樣的生活對於一個小孩子多少是沉重了點,從小就學會討好人。這樣其實對於一個人的主體性及個性是有傷害的。要到我成年之後,經過很多奮鬥之後,我才能夠從那壓抑自己的情緒,把自己拔出來。
我生長在一個有性別歧視的家庭,我父親對我幾乎是陌視的。小時候曾經有一段時間很拼,就只是為了獲得他的認同。唸書時有個作文題目:我的願望。我當時洋洋灑灑的寫著:我要擁有一個自己的攤位。因為我們家雖然做很多生意,卻從未有自己的位置,都是別人走了之後趕快去搶的。
後來我才意識到:攤販是他的人生,不是我的人生,我必須要有自己的出路。這是來自兩個刺激,第一個是我的祖父過世,我父親又拿不出錢,於是他就在我和我姊的面前哭說:如果他拿不出錢,他會被家族的人笑死。當時我年紀還小,我就和姊姊找了各自的同學都借了四、五千元給我爸爸。當時我很得意,我可以為家裡做這麼重要的事情。可是接連三天我都沒看到他,我就看著我祖母和我媽在我祖父的牌位前燒香拜拜。三天後的中午我爸爸回來了,他很驕傲的說:我賭到剩10塊錢,可是要求莊家再給我賭一把,結果一路贏到5萬多塊。那個時候真的覺得他這輩子沒救了,我如果沒有出路,我的人生就會和他一樣。

我離開家裡是因為隔天我父母在吵架。我弟弟他去勸,我在裡頭睡覺。我當時衝出去對他們說:你們怎麼不去死一死?死了還比較乾淨點。我爸就很怒,進廚房拿了菜刀要來殺我。我弟關門擋著他,我就從二樓爬出去,從此再也沒回家,開始了我一個人的流浪人生。

楊索〈惡之幸福------人生苦厄,幸福從何而來?〉講座記錄_(下)

我做過電子工廠的女工,也在餐廳做過。即使在這樣的狀態下,我還是盡可能的接觸文學,因為對文學的渴望。經常站在書店的一本書前面猶豫著,因為一旦買了就勢必要餓很久,可是最後還是買下去了。
我覺得我一直很幸運,雖然和父母的關係很惡劣,可是都會遇到很愛護我的人,讓我不至對世界絕望。
我後來進入中時當記者,也是很幸運受到長官的賞識。當時我為了寫流鶯的故事,進去陪她在看守所關了一夜,可是她都不跟我說話,所以我自然什麼也沒寫到。後來有一個遊民,我也是進去陪他關,但也沒寫到什麼。後來他一直都會打我電話,借錢、喝醉了罵我為何寫出他的故事……,搞到我不敢接他的電話。
但我也開始反省,因為我一直寫底層人的故事。當時一直作為一個記者的掙扎,我如果沒有一個很深刻的同理心的話,我是無法理解他所受的苦。所以我會有情感上的投入,甚至是認同,有可能成為我情感上的一個負擔。我開始去反省及自責:我憑什麼這樣去寫他的故事?寫他的故事對他有什麼幫助?這是他所想遺忘的東西,我卻又把他的傷口挖出來,挖出來就不負責任的跑了。
記者是一個讀書的行業,我過去讀的書不多,會開始讀書就是因為記者生涯的開始。我做很多的社會議題,為了瞭解他的背㬌,所以去讀了很多社會學、政治學的書。
我在開始慢慢寫作自己的故事之後,我漸漸的重新去分辨:我人生的終極目標是什麼?我一開始也不清楚,我就把「不想要」的一個個列出來,就比較清楚。後來我就知道我要寫作,可是我是寫得很慢的一個人。我一直到2007年才寫了第一本書。
我分享一點小小的寫作的經驗,如果你要作一個好讀者,你勢必是一個會買書的人。這個和去圖書館看書是不同的,那本書有你的氣味,你和作者的對話,這是獨有的。一本好的書,必定會讀一次以上。讀書這樣的一個習慣是非理智性的,是情感面的。我非常的有幸,從一個工廠裡的女工,後來成為一個讀書人、愛書人。
我覺得各位會來這裡聽演講,勢必對文學這個主題是有愛好的。現在是每個人都可以當作家的年代,是一個大好的時代。這是一個最壞的時代也是最好的時代,你也可以臉書、BLOG開始。我今天就大概講這樣子。

主持人:謝謝楊索,我從她出書到現在,聽過她在不同場合的演講。這是我最深刻感受的一次。
她今天發表了很多在書裡沒有的東西,其實就是一種勇敢。
民主不能當飯吃,空氣也不能當飯吃,但空氣讓我們感到自由。勇敢不能徹底的改變我們,勇敢可以讓我們的生命有一些重整。



1:您好,就是您有提到您在中國時報任職,就是解嚴後的那段時期。我想瞭解:那段時期的報導是否能夠忠實的被報導出來,不會被攔阻。
楊索:基本上在剛解嚴的時候,除了像自立晚報很衝之外,其餘主流媒體都還是很戒慎恐懼。就是「內心都有一個小警總」,自己就會先自我審察了。主流媒體的編輯部,對於什麼能寫什麼不能寫,彷彿都已經內化到靈魂裡頭了。所以我們會選擇用「屈筆」,用委婉、繞彎的方式去寫。如果很直接的寫,那麼這個稿子沒有上,或是被砍掉一些段落,也是有可能的。
2:我是最近在臉書認識您的,我很敬佩您,想問您:這個「索」有什麼樣的意思。

楊索:「索」是從離騷來的,「路曼曼其脩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2014年4月26日

廖玉蕙〈阿嬤抱抱-------新手阿嬤與小龍女的親密情話〉講座記錄






許悔之:在場各位來固定參加龍顏講堂的朋友,或是看到訊息而來的朋友,大家午安。今天是龍顏講堂舉辦的活動,應龍顏講堂之邀,來到這裡舉辦這場演講。
龍顏講堂做一個文化的活動,不僅有徵文的活動,還有校園裡推動書香的活動,更重要的是,他們在每一季都會固定安排三位作家的演講,今天就是第二季的第一場,由我們廖玉蕙小姐來做這個演講,五月的時候會是楊索。
這本書其實有一個很特別的過程,玉蕙姊準備要離開九歌,暫時給別人出書的時候,我得到了這一個消息,因此就努力的去約,今天其中一位牽線的人也有在場。
在她開始寫小龍女沒有幾則的時候,我就覺得:如果這可以出成一本書的話,搞不好真的可以救臺灣。人跟人的應對,小龍女那種像白紙、純潔的天使,慢慢在成長的時候,做阿嬤看待她的應對跟成長,就像我們中最有想像力,最溫暖的地方。我們都知道:其實父母的愛都有條件的,只有阿公和阿嬤沒有條件。因為父母有很多期待是做不到,而希望你這樣。可是阿公、阿嬤可以適度的一個距離,遠遠地去看他。
這麼多年來,做為臺灣一個「質」與「量」都無比優秀的作家,玉蕙姊對很多東西、對時事都有她的看法。每次看到她的文章都會被說服,重要的原因是:她真的是熱的眼、熱的心。我相信這也是各位在書裡讀到的。
龍顏講堂傳遞一個人文價值,人文的價值是什麼?就是你看到每一個生命他最珍貴的一個地方。我想這也是今天邀請玉蕙姊來這做演講的原因。
在玉蕙姊開始講小龍女之前,我想要短短的說。我看臉書編這本書到現在出版這麼久,只能說:這本書是喚起我們愛的能力。可是愛不是只有能力,愛還有想像力,怎麼樣想讓他更好?
所以這是一本透過愛的本能,去想像愛的想像力所出版的一本書。希望能夠觸發各位愛的想像力。接下來有請玉蕙姊。



廖玉蕙:我們今天主要是來談我寫這一本書的一個起心動念跟經過。其實我一開始在寫小龍女的時候,沒有意識過要「出書」。只是在臉書上,這是一個很好的載體,不用去管編輯是否中意我的文章、讀者是否要買我的東西。所以我常把它當作一個寫作的練習場,就是我在這裡反思我的生活,有時甚至一天寫兩篇。
從臉書的思考當中,我其實對於自己過的日子做了一番省思、一個撿選。看要寫做麼東西?是否有意義?
這本書雖然是寫:阿公吃醋啊、小孫女的成長。每個寫作者都有一個私心,想要呈現什麼,或者讀者憑什麼要來買你這本書的一個渴慕。
在我看起來,臺灣很多家庭的關係其實沒有非常的愉悅,只是基本的生存著而己。我比較期待著:人的一生應該要精彩。這個精彩不要只是在工作上面,工作要做的好,需要團隊來支持你,最基本的團隊就是「家庭」。所以如何把家庭建造成可以倚靠著流眼淚、可以腳歩輕盈的回去共處。我不管在寫夫妻的共處、孫女的相處,其實中間有串連著「婆媳的關係」、「兒女的情長」。
這個書整個是一個編年式的成長紀錄,是按照時間來的。這個真的很感謝有鹿的總編輯,他認為不要去寫:民國幾年幾月幾日,而是寫:生下來之前的第400天、第100天、第1天;生下來後第1天、第10天……。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孫女是世界第一的。



有的時候澎風是人的本性,明明是第三名,你就會跟別人說是前三名,給人家一個想像的空間,好像有可能是第一名似的。


2014年3月9日

褚士瑩〈每天多愛地球一點點〉講座記錄_(上)

主持人:
龍顏講堂非常歡迎各位的蒞臨,今天是第一季第三場公益演講,您就是這裡的主角。
歡迎各位來到一場千載難逢的演講,因為除了他以外,沒有人再為我們把踏遍千山萬水的事帶回來,並且一直鼓勵我們:自己應該勇敢的踏出去。在數十年耕耘之後,背包旅遊、海外工作都已成了風潮。一回頭,他又走得更遠。透過環保和社會創業,在各個地方解決當地社區的問題。
環保、社會創業,雖然看起來小,可是他回應了臺灣社會目前面臨的大危機。我們在《看見臺灣》裡面,看到了殘山剩水,我們今天有工業汙染、食品安全危機。
這些困境,其他地方是如何面對?今天,褚士瑩,幫我們解開這個祕密,這個慈悲的大智慧,來自他親身經歷與學習,過程雖然艱辛痛苦,但站在大家面前的他,依然像個孩子一樣的純真、熱情、豪邁,所以也請大家放開心中的掛慮,他要教導我們一起面對,所以讓我們全心全意,張開眼睛、張開耳朵、張開心。
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褚士瑩。



褚士瑩:
謝謝大家,前面這段介紹,害我都不敢站起來了,感覺就是法師要開示了。
今天好像是我第三年來到龍顏講堂了,感覺上好像年年有今日,頗不錯的。只是我記得以前常常是在夏天,為什麼我記得是在夏天呢?有沒有前兩年參加過我們活動的?你記不記得很熱,開著電風扇,冷氣還不會涼。今天這個天氣還滿剛好的。
每一年的題目都不太一樣,今年的題目是:每天多愛地球一點點。昨天其實我有經過樓下,有看到一張海報預告今天的活動,發現原來我題目準備錯了,因為龍顏講堂公布的題目是:每天多愛地球一點,那我就多了一點。不過我決定還是照我的題目好了。
先說一下我為什麼要講這個題目,這跟我現在的工作,我覺得很有關係。在座有幾位朋友,是我看到昨天有去參加我們在北投的一個分享會,那是一群從緬甸的弄曼農場的志工回來,那本書是《在天涯的盡頭歸零》,有一些朋友可能有看過。有一個藥劑師就是在看了我的書之後,決定存夠了錢,辭去工作,環遊世界。他其中的一站,就是到緬甸的弄曼農場,去看書裡所寫的事情。他就組了一個團,在網路上找一群不認識的人,他準備了兩年。第一年招不到人,第二年終於成行。去了之後和他的團員,其實有兩團,選在一個很特別的場地,在北投捷運站出來之後有一條光明路,往前直走一百公尺有一個青年旅館。
其實那個農場並不是我的農場,但我在那裡花了十年的時間學習和土地的關係。因為對我來說,這也是我的計劃之一。一直到去年三月為止,我終於把他交出去了,因為十年的工作階段也結束了,然後開始下一個階段的工作,我覺得我生命的旅程也是。
雖然我不在農場,可是我覺得我跟土地建立很深的關係,我還是留在緬甸。我現在緬甸的一個團體,其實是美國華聖頓的一個組織:Bank Information Center. 他是一個獨立監察機構,在這裡我擔任的是緬甸代表。雖然我是臺灣人,可是卻代表緬甸。可能是工資比較便宜,還是找不到人。我的工作是:訓練緬甸當地的公民團體,怎麼樣去監督世界銀行在他們土地上所做的開發案,對於他們環境的影響、文化的影響、社會的影響。所以還是和土地有很深的關係。因為這樣子,我一直覺得,我跟不只緬甸的土地,而是對於我們的環保的議題,對於世界上關於環境這件事情,我一直覺得個人有很深的感觸。
我希望其實今天分享的是:土地他教會我的事。在座我想應該沒有人會務農吧?或者有沒有自己在陽臺種東西的人?喜歡種一些小小的植栽,雖然沒辦法有一個農場,但是有一個盆栽在自己的辦公桌前面、在自己的陽臺,你也覺得自己和土地有所接觸。當手指插在濕濕的土地,或看著植物發芽成長的時候,其實是很有療癒效果的。
那土地到底教會我們什麼?我覺得其實更重要應該要去想一想:到底我們遺忘土地跟我們的關係是什麼?因為臺灣脫離農業社會有沒有很久?也就一代而已吧?各位的家裡還有土地舉一下手?其實還頗多的。家裡有土地,可是家裡卻沒有人會務農,所以我們和土地的關係已經很疏離了。
在我這個工作裡,其實我們需要很多不同的合作夥伴,我只是針對於世界銀行的部份。世界銀行各位有聽過嗎?世界銀行是一個銀行還是一個總稱?還是世界所有的銀行叫做世界銀行?
覺得是一家真正的銀行的麻煩舉個手;覺得只是個名字,其實是一個國際組織的請舉手;覺得是全世界銀行組成像公會的請舉手。還好我有問,不然我以為你們都知道。其實世界銀行是一家真正的銀行。早知道就去辦卡了,可是他沒有辦卡、也沒有集點送點公仔。



這個銀行是由世界198個國家的財政部共同組成的。組成的條件是什麼?誰可以成為銀行的會員國?他必須是聯合國的會員國。各位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因為臺灣不是聯合國的會員國。意思就是說我的專長在臺灣是沒有用的,不是說我不愛臺灣,而是我的專長在臺灣也沒法找到工作。不過重點是:世界銀行他的貸款、融資、開發案都是有錢的國家借貸給窮的國家讓他們能夠做硬體的建設。這些硬體通常是大的開發案,比如說:水庫、發電廠、道路、大型的公共建設案。這些是不是有可能對民生有很重要的影響?有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壞事。像長江三峽大壩,淹了好多村子,被迫要遷村。很多原生的物種,以緬甸來說,就包括臺灣在說的白海豚,有可能就會絕種。到底是以開發為主?還是以環境為主?
所以其實世界銀行是一家真正的銀行,借貸的這些政府是需要付利息的,只是要付的利息比一般的商業銀行或高利貸較低,償還的時間較長。
對於這些國家是好的幫助,是不是也有可能帶來傷害?如果你一旦蓋了核電廠、水壩、開路砍了很多的山林,對於當地的環境和部落,是不是會有很大的影響?所以我們是教導這些當地的公民團體,如何為自己的權益發聲。因為這樣子,我們也需要很多的合作夥伴,其中一個合作夥伴叫:Food Tank, 也就是所謂的糧食智庫,同樣也是在華盛頓。他有一個很有趣的計劃,今年他出版了一本書《Forty Chances》,中文版應該今年年底會出來。作者是:Howard G Buffett, 這樣講大家可能不知道是誰,其實就是股神Buffett的兒子。大家知道爸爸是股神,他也不太需要工作,他就變成所謂的農業慈善家。
這個書名我覺得取得非常好,也是我希望今天的開場做一個說明。裡頭表面說的是40個不同的農業的故事在世界各地,他說是40個機會。可是我們想一想,如果一個人一輩子務農的話,他有多少年的時間可以工作?如果從20歲開始務農,到60歲退休也不過40年,基本他有40個寒暑在這塊土地上,他就是有40個機會。他今年久收,那麼明年是不是從頭再來?就是下一個機會?每一年都努力把這塊土地變得更好。一個農人他並沒有無限的機會,一輩子也就40個機會。
有沒有可能稻子種到6月,突然要改種別的?雖然我們不務農,其實也可以這樣看我們的人生,你就是有40個機會。你也不要覺得你的人生只有一個機會,錯過就沒有了,可是也不是無窮無盡的機會。我覺得我們每個人就是40個機會,就像農人對他的土地有40個機會。
所以抱著那樣的想法,我們來想一想:土地教會我的事。雖然各位不務農,這些我所學習到的東西,如何和這些不務農的人,他也可以從土地上學習到的智慧。我希望向各位分享大概10點,作為今天的主題。



第一件我要說的是:在農人的身上,學習「共學」的精神。共學的這個事情,是我在泰國的「米之神基金會」所看到的。泰國是產米的大國,尤其最大的省分是素攀武里府(泰文:สุพรรณบุรี;英文:Suphan Buri),在這有一個很有名的「米之神基金會」,他的執行長也有來臺灣好幾次。當時我為了在緬甸做農場,當地的農場是不種稻米的,因為環境是山區。可是當糧食欠缺的時候,因為有內戰。所以像我們種香草、精油的作物,確實可提練高價值的經濟作物,但人不能吃精油。我必須解決:萬一戰爭發生的時候,他有沒有主食?所以我們就開始想米和麥的問題,當地的主食是米和麥。
麥子的話,我們和花蓮的一個農場,主人我們都叫他吳大哥。他本來是出家人,在當了二十年的和尚之後,還俗、結婚,帶著他的孩子,過著還是像修行人的生活,種有機麥子。我們將他已經採種,有機麥子的種子,帶到緬甸去,因為當地雖然有麥子,但已經沒有機的種子了,都操控在種子公司的手上。
米的部份,我們就是到泰國去取經。因為臺灣的米和泰國品種不同,緬甸的米和泰國比較相像。
米之神基金會和其他幾個基金會在那裡做有機農業,可是他在那裡的方式,我覺得很持別。因為他自己就是大地主出身,三代都是大地主,從他的爺爺那一代開始,他就沒看到他的家人工作過。只要把米倉打開來,佃農就會自動繳上一半的米,錢就會自己進來。所以到他這一代,他依然可以完全不用工作。
可是他唸了大學,又出國唸書之後。開始覺得自己怎麼可以過著這種剝削別人的生活?所以他決定把自己家裡所有的地都捐出去,只留了一小塊當作實驗的農場,專門教農民如何改種有機作物。
他的教導方式是什麼?他並不是學農業出身的,那他能夠做什麼?他能夠做的就是:讓這些與土地很親近的人,能夠彼此學習。所以他建立了農夫學校。我從他身上學到了一件事情:其實大部份需要解決的事情,只要農夫彼此之間互相討論,都會得到正確的答案。
可是如果一般農夫,各自做各自的事情,都會做出錯的事情。比如說:他會覺得不施化肥不行。因為肥料公司會不停的推銷、威脅,如果不這樣做,產量會很低呀之類的。你想想看:如果你是佃農,你有一半的生產必須貢獻給地主,只剩下一半。你會不會很害怕收成不好?你就只好一直買化肥。可是你有沒有試過,不施化肥是否真的就不好?其實都沒有人試過,他只是習慣性的每一年都要施肥。他不敢承受如果真的不好怎麼辦?還有殺蟲劑也是,如果不噴,不是大家的蟲都會跑到我這兒來?他沒試過:不噴會怎麼樣?
可是他的阿公阿嬤那一代有用過化肥、殺蟲劑嗎?那個時候可能根本沒有這些東西。所以其實每一個農家,你從他的回憶去找,都有有機農業的智慧。
所以其實這個農夫學校,並不是教怎麼插枝、育種,這些農夫自己都學得到。可是他們彼此須要討論什麼?討論一些我們一直在做的事情,到底有沒有意義?
比如說除草,臺灣的農民很愛除草,不管果園還是稻田,每個都除得乾乾淨淨的。可是你問他為什麼要除?你可能直覺會說草把營養都吸掉了,可是你的土地有貧瘠到長個幾根雜草,就活不下去了嗎?你再仔細問比較老的農人,不是因為草有害,而是因為不做會被別人笑,怎麼可以讓別人看起來像荒蕪的土地?
其實對於農作物,這些是完全沒有影響的。可是只有農夫之間在討論這件事情的時候,哪些草是真的會影響你的農作物,哪些草是有保護作用的。
有一個名詞是香蕉圈,今天如果你種的是稻子,大部份人施的是氮肥。氮肥就是化肥,一般講的尿素。大自然中很多是固氮的植物,像是豆類。今天如果你把豆類和稻米一起種,植物本身就會提供很多的氮給你種的米。豆子大約45天就可以收成了,稻子大約100多天。所以可以先收成豆子,一、兩個月後再來收成稻子。今天如果你種了豆子,其實就沒有什麼空間長雜草了。今天如果你長了很多的雜草,是因為一排一排的都很空,雜草不長這要長哪?所以如果你種了很多豆子,這件事不就解決了嗎?
就算雜草長得很高了,你只要用腳踩一踩,上面鋪上稻草,他照不到陽光,自然就腐壞變成肥料了。為什麼明明這麼簡單的事,傳統的農業卻搞得很複雜呢?
還有我剛剛說的香蕉圈,醫生不是常說香蕉鉀離子很多,別多吃,可是很多植物是需要鉀肥的,很多的化肥就是鉀肥。如果你的植物是需要鉀肥的,你就在四周種一圈香蕉樹就可以了。
香蕉樹通常過個幾年就會砍掉,因為香蕉就不好吃了,或太高就摘不到了。香蕉圈的意思,不只你在在旁邊種香蕉,你種個35年後,就砍掉,不用移除,讓他躺在那兒自然腐敗。自動提供這塊土地須要的鉀肥。
可是這些事情雖然聽起來很簡單,但是當那些賣肥料、殺蟲劑的人,在你旁碎碎唸時,你就會忘了你根本不必去買這些東西。這些東西本來就是土地上彼此會互相調節的。
這些事情,商人不會告訴你。只有跟你一樣立場的人,彼此都還存在著傳統的智慧,這樣組成的農夫學校,互相討論到底要不要除草?除草要不要拔起來?拔起來要不要移除?那個部份就會變成真正的智慧。後來我覺得我在米之神基金會,學到不是種稻的技術,學到的是:最好的方式,就是能夠讓務農彼此共學。
在我們的生活當中也是,同樣立場的人彼此共學,比你老是聽到一個權威告訴你應該怎麼做,其實要更有用。所以我今天講的,各位其實也不要太相信。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常跟同事朋友聊天,發覺比上課更有用。因為當你們同樣立場的時候,你從彼此的身上一定會學到更重要的事情。